“轰——!”
一声巨响,那张足以容纳八个壮汉围坐的实木大酒案,就像被暴风撕扯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出了门外,重重砸在院子里的泥坑里,激起一片腥臭的泥浆。
苟长生眼皮子猛地一跳,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这败家娘们,那是寨子里最后一张好桌子了!
铁红袖赤着一双大脚,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青石板上。
她身上的酒气仿佛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煞气。
她那双平时看起来总是憨憨的、有点像没睡醒的大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躲在角落阴影里的柳七娘。
“你说俺相公是废物?”
铁红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静,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就像是有人拿着铁锉在刮骨头,让人牙酸。
“那我呢?我找的男人是废物,我是什么?瞎了眼的母狗吗?!”
角落里,那个原本还在冷笑看戏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柳七娘手里的一把瓜子撒了一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喝了三大坛子劣酒、应该睡得像死猪一样的铁红袖,怎么会突然醒过来?
而且,这眼神……那是真的要杀人。
“寨……寨主……”柳七娘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那盆野菜还要白,强撑着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我是为了你好啊!这姓苟的除了那张破嘴还会什么?整天装神弄鬼,今天能骗过马三刀,明天呢?后天呢?他迟早会害死全寨的兄弟!”
“放屁!”
铁红袖根本懒得跟她废话,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探。
“哗啦啦——”
一条黝黑粗糙的生铁链被她拽了出来。
这链子平日里就当裤腰带系着,此刻在她手里却像是活过来的黑蛇。
这是她小时候在狼窝里求生用的东西,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兽血锈迹。
“啪!”
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柳七娘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脖颈上一凉,紧接着就是窒息般的剧痛。
那铁链像是长了眼睛,精准且凶狠地缠上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呃……咳……”柳七娘双脚离地,拼命抓挠着铁链,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我记得老寨主临死前说过,”铁红袖单手提着一个百来斤的大活人,就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语气森寒,“不管这寨子怎么烂,咱们关起门来是一家人。但从你勾结外人卖我男人的那一刻起……”
她手腕微微发力,铁链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你就不是我黑风寨的人了。你是仇人。”
全场死寂。
连刚才还在那装死的马三刀的手下,此刻即使昏迷着,似乎也感到了那股杀意,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苟长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婆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也就是自己忽悠技术好,要是哪天露了馅……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凉飕飕的。
不过,现在的火候正好。
他轻咳一声,从那宽大的袖袍里慢悠悠地抖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这纸其实是昨晚他在茅房里撕下来的草纸,上面的字还是让小豆子模仿柳七娘那鬼画符的笔迹写的。
“来,大家都听听,这是咱们柳二当家的墨宝。”
苟长生装模作样地展开信纸,借着昏暗的灯光,用一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调念道:
“‘三日后子时开北门,我在酒中下药迷翻众人,事成后,断魂崖许我副寨主之位,并将那只只会蛮力的母牛……’”
苟长生顿了顿,瞥了一眼铁红袖,把“母牛”两个字吞了回去,含糊地带过,“‘交给马寨主处置’。柳七娘,好算计啊。”
“哗——”
这下,原本还在懵逼状态的麻三和其他几个小头目彻底炸了锅。
“操!柳老七,平日里大家都敬你是二当家,没想到你是这种两面三刀的货色!”
“副寨主?马三刀那是拿你当尿壶用呢!你也信?!”
“叛徒!剥了她的皮!”
麻三最激动,拔出那把豁口的鬼头刀就要往上冲,却被苟长生一个眼神止住了。
柳七娘被勒得眼球暴突,脸色紫涨。
听到这封所谓的“密信”,她想辩解那是假的,可嗓子被铁链锁死,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更可怕的是,她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也确实跟马三刀通过气。
但这封信……根本不是她写的啊!
铁红袖手一松。
“噗通。”
柳七娘像摊烂泥一样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霉味的空气。
“我也想活……我只想活命啊!”
刚缓过一口气,柳七娘就崩溃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了平日里的精明泼辣,“你们看看外面!朝廷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武盟的高手满山搜捕!咱们只有这点人,几把破刀,怎么撑?撑不住的!我不想死在官兵手里,不想被挂在城门上晒成干尸……我有什么错?!”
这番话,像是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山贼们,此刻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就是一帮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哈哈,拿什么跟朝廷斗?
拿什么跟武盟拼?
这该死的世道,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铁红袖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女人,那是跟她一起喝过血酒、拜过关公的姐妹。
过了良久,她弯下腰,一把拽住柳七娘的后领,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拖着她往后院的地牢走去。
生铁链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火星。
走到地牢门口,铁红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怕死不丢人。我也怕死。”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但我更怕以后没人给我捂脚,没人给我煮那种能吃的野菜粥。柳七娘,你错就错在……”
“你太蠢。若你真为寨子好,就该信他。”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牢门落下,隔绝了柳七娘那绝望的哭嚎。
回到聚义厅的时候,气氛压抑得可怕。
苟长生正蹲在马三刀身边,正把他身上值钱的玉佩、扳指往自己袖子里塞。
见到铁红袖回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是时候了。
这时候如果不立规矩,不画大饼,这帮被吓破胆的山贼明天就能跑掉一半。
“那个……”苟长生清了清嗓子,这回没用什么“贫道”的虚称,语气难得正经。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觉得我是骗子,觉得这寨子没前途,觉得早晚是个死。”
他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灰败的脸。
“没错,如果是以前那个只会打家劫舍的黑风寨,确实必死无疑。但这世道,只有一种人能活得滋润——那就是既有拳头,又有脑子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旁边的铁红袖。
“拳头,咱们有。脑子,不才区区在下,刚好也有那么一点。”
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极具煽动性的弧度。
“从今天起,黑风寨改规矩。”
“第一,不杀普通商旅,那种只带干粮的穷鬼,咱们看不上。以后咱们只收‘过路费’,给钱保平安,童叟无欺。”
“第二,不许抢妇孺,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那二两肉,柳七娘就是下场。”
“第三……”
他顿了顿,
“咱们以后专门做大买卖。只劫那些鱼肉乡里的贪官,只抢那些富得流油的黑心门派。这叫什么?这就叫‘劫富济贫’,这叫‘替天行道’!名声也有了,银子也有了,这才是咱们该走的路!”
“当然,”苟长生搓了搓手指,“现在咱们最缺的,是一个打响名头的机会。一个能让江湖人只要提起‘黑风寨’三个字,就得乖乖掏钱的机会。”
麻三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道:“宗主,那这机会……在哪呢?”
苟长生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刚从马三刀身上搜刮来的、刻着“福威镖局”字样的押镖令箭,在手里轻轻抛了抛。
“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听说三日后,有一支挂着‘福威镖局’旗号的车队,要经过咱们这鹰愁谷。这镖局名头大得很,据说从未失手……”
“从没失手?”铁红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正好,给他们破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