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那口炊饼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见那支金龙纹车队在鹰愁谷口停了下来。
打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老太监,身上那件紫蟒袍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没拿拂尘,倒是恭恭敬敬捧着一柄玉如意,站在寨门口那块摇摇欲坠的“黑风寨”……哦不,“长生宗”牌匾下,气沉丹田,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句:
“圣上有旨——恭请国师出山!”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震得寨门口那两只看门的大黄狗夹着尾巴呜咽着钻进了狗洞。
苟长生缩了缩脖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这哪里是三日后?
这分明是前脚刚走,后脚就堵门,现在的朝廷办事效率都这么卷了吗?
他这会儿绝对不能露面。
刚送走那个飞鱼服统领,若是现在出去,高人的逼格就全碎了。
好在,小豆子还蹲在门墩上。
这孩子心大,手里抓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正吃得起劲。
见那老太监一脸肃穆地看过来,小豆子吸溜了一下鼻涕,含糊不清地嘟囔:“别喊了,俺家宗主闭死关了。”
老太监眉头一皱,兰花指微微翘起:“闭关?此时?”
“昂。”小豆子用力咬了一口窝头,咽得翻了个白眼,“说是要炼啥……‘不食人间烟火丹’。都三天没吃饭了,连厕所都不上,那不是神仙是啥?”
这话听着真假参半,但“三天不吃饭”这点确实戳中了苟长生的痛处——他是真饿啊。
老太监脸上闪过一丝狐疑,显然这种理由在宫斗剧里通常是用来不想见人的托词。
就在这时,赵账房适时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手里却捧着一张皱巴巴的旧黄纸。
“哎哟,公公恕罪,恕罪。”赵账房一边作揖,一边把那黄纸递了过去,“这是宗主闭关前留下的法旨。”
老太监接过一看,只见那纸张泛黄,边角微焦,透着一股古朴沧桑的味道(其实是用隔夜茶水刷过又在灶台上烘干的效果)。
纸上墨迹淋漓,盖着一方略显歪斜的朱红大印,上书八个大字:
“非天崩地裂,不得扰。”
那印章其实是苟长生拿半个萝卜雕的,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裂”字的一撇刻飞了,看着反倒像是一道惊雷劈下的痕迹,凭空多了几分道韵。
老太监的手微微一颤,眼神在那个“裂”字上停留了片刻,心里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他眼珠一转,挥了挥手:“既然国师闭关,那是为国祈福的大事,咱家自然不敢惊扰。不过,陛下体恤国师清苦,特命咱家送来些许薄礼,还请这位……呃,管事,代为收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随从立刻抬上来十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
箱盖一一打开,顿时宝光四溢。
第一箱是一张琴身泛着幽光的古琴,老太监尖声道:“此乃前朝遗宝,金丝楠木‘焦尾’,赠予国师陶冶情操。”
第二箱是一株脸盆大的干花,花瓣晶莹剔透:“天山千年雪莲,助国师延年益寿。”
紧接着是整箱的东海夜明珠、成色极好的紫金冠……
直到最后一箱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身上刻满云雷纹,古意盎然。
“此乃太祖当年御赐的‘九转乾坤炉’,”老太监一脸骄傲,“专供国师炼制仙丹所用。”
躲在祖师堂房梁上的苟长生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要是把那雪莲拿去当铺换成肉包子,够整个寨子吃十年!
“这锅能炖羊肉不?”
就在这当口,一声很不合时宜的粗嗓门打破了现场庄严的气氛。
老太监吓了一跳,手里玉如意差点脱手。
抬头一看,只见那高高的寨墙后面,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铁红袖正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尊青铜鼎,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晶莹的液体在反光。
“什……什么?”老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锅!”铁红袖指了指那尊国宝级的丹炉,一脸嫌弃又带点期待,“看着倒是厚实,就是口有点小,塞整羊费劲。能炖不?”
老太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拿太祖御赐的丹炉炖羊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红影一闪,铁红袖已经从两丈高的寨墙上一跃而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那几口箱子都跳了跳。
她大步走到丹炉前,单手抓住炉腿,像是提溜个菜篮子似的,轻轻松松就把那几百斤重的青铜鼎扛到了肩上。
“算了,凑合用吧。”铁红袖拍了拍炉身发出“当”的一声巨响,转身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相公说了,啥炼丹都不如喝骨头汤补。这玩意儿导热看着不错……”
老太监张大了嘴巴,下巴脱臼般挂在脸上,半天没合拢。
这……这就是传说中能单手裂山的女煞星?
国师平日里便是用这种神器煮肉的?
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说书人柳三奋笔疾书,毛笔在小本子上都要擦出火星子了:
“……国师夫人视皇权富贵如浮云,竟欲以御赐丹炉烹煮凡俗之肉!此非蛮横,实乃返璞归真,大道至简之象!妙啊,妙极!”
眼看着铁红袖扛走了丹炉,老太监终于回过神来,咬了咬牙,对着紧闭的祖师堂大门喊道:“国师!陛下还有一道口谕,需咱家当面……”
说着,他竟抬脚就要往里闯。
这老太监也是个练家子,脚下步伐诡异,居然想绕过赵账房和小豆子。
苟长生缩在梁上,心里暗叫不好。
这老东西是想硬探虚实!
要是被他看见自己正跟个猴子似的蹲在梁上啃炊饼,刚才的一切铺垫就全白瞎了!
“拼了!”
苟长生一咬牙,狠心咬破舌尖。
一股咸腥味瞬间充满口腔,疼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
他猛地吸一口气,将舌尖血混着唾沫喷在掌心,然后飞快地抹在身边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破陶罐内壁上。
那陶罐底部早就涂满了厚厚一层萤石粉和白磷,被这温热的液体一激,再加上苟长生这几下剧烈的摩擦生热——
“滋啦”一声!
破陶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色的幽绿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祖师堂。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把嗓音压到最低,模仿着腹部共鸣,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劫雷将至!滚——!”
这一声吼完,他顺手抄起一块瓦片,狠狠砸向角落里的小豆子。
小豆子机灵得很,收到信号,立马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早就藏在屋脊瓦缝里的几个硫磺包。
“轰!”
浓烈的白烟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从祖师堂的瓦缝、门缝里滚滚涌出,像是里面真有什么绝世凶物炸了炉。
刚迈进院子的老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那血色幽光透过窗纸映出来,配上那声仿佛来自九幽的低吼,还有这漫天的毒烟……
“国师息怒!国师息怒!”
老太监膝盖一软,这次是真跪了,扑通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把脑门磕得砰砰响,“小人无知!冲撞了仙驾!小人这就回京复命!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那几箱还没送完的礼都不敢多看一眼,招呼着随从屁滚尿流地往山下跑,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直到车队的烟尘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苟长生才虚脱般地松开了抱住梁柱的手。
“啪嗒。”
半块被汗水浸透的炊饼从他袖子里掉了出来,摔在地上成了碎渣。
苟长生看着那堆碎渣,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眼前发黑。
这绝世高人装得……代价也太大了,舌头疼得不想说话。
入夜,黑风寨终于安静了下来。
山下的驿站大帐里,钦差老太监王德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那那一幕幕实在太过震撼,让他那颗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老心脏有些承受不住。
那血光,那毒烟,还有那位扛鼎煮肉的夫人……
“这长生宗……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王德发披衣坐起,正想倒杯冷茶压压惊,忽然感觉帐篷顶上的气流有些不对。
还没等他喊人,一道劲风忽然袭来,帐帘被猛地掀开。
月光如水洒入帐中,映照出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
来人并没有蒙面,红裙如火,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油的烧鸡,眼神清澈得有些……憨傻。
王德发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不是白天那位生吞活剥了丹炉的国师夫人吗?
此时此刻,她不陪国师炼丹,半夜翻进钦差大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