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埋!这玩意儿比那个哑婆的洗脚水还毒!”
苟长生一边压低嗓子嘶吼,一边拼命用脚把那堆混着幽蓝晶体的萝卜山药泥往土坑里踹。
阿土这老实孩子吓得手里的铲子都拿不稳,只顾着像只会刨坑的土拨鼠一样疯狂扬土。
前院的大门已经不是被敲响,而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变形声。
那是某种重型破门锤撞击老榆木的声音。
苟长生透过后院的篱笆缝隙,看见几匹披着黑甲的高头大马已经在墙外喷着响鼻。
马背上的骑士,清一色的黑鳞甲,脸上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铁面具。
最要命的是那个领头的校尉。
这人腰间挂着的不是普通官刀,而是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刀,刀鞘上用金粉填着四个篆字——“钦天监制”。
苟长生只觉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如果只是南镇抚司,那顶多是查反贼、抓逃犯。
但这刀上刻了“钦天监”,性质就变了。
那是专门处理“非人”事务的。
比如妖魔,比如……蛊毒。
这帮孙子不是来查无证行医的,是冲着刚才那桶“毒蜂蜜”来的!
“小蝉!”苟长生一把薅住正准备往桌子底下钻的小丫头,这动作快得不像个废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已揉皱的药方纸,快速塞进小蝉手里,语速极快:“别走正门,翻那个狗洞出去!去白夫人府上!就跟她说,‘绿豆汤要是嫌寒凉,就加三钱陈皮’!”
小蝉一脸懵:“师父,这时候还管汤好不好喝?”
“那是让她来救命!”苟长生在她脑门上崩了一下,“陈皮理气,意思是让她赶紧来给老子‘顺气’!不然咱们全得变成那锅里的萝卜渣!去!”
小蝉被推了一个趔趄,咬咬牙,抱着本子像只灵活的野猫,三两下便翻过了墙头。
“轰——!”
前院一声巨响,两扇在此地屹立了十八年的榆木大门,终于寿终正寝,化作漫天木屑。
尘土飞扬中,一队杀气腾腾的玄甲卫踏碎门槛,涌入医馆。
然而,他们没能再往前推进一步。
因为一把巨斧横在了路中间。
那斧头实在是太大了,立起来几乎到了铁红袖的下巴。
斧面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暗红色的陈旧血痕,看着就让人怀疑能不能防破伤风。
铁红袖单手扶着斧柄,那张平日里有些憨傻的脸上,此刻却只有属于山贼头子的冷硬。
她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往那一站,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干啥?”铁红袖歪着头,那双杏眼里没有半点惧意,只有被吵醒午觉的不爽,“看病排队,挂号两文。拆门赔钱,纹银十两。”
领头的校尉冷笑一声,面具后的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黑风寨铁红袖?没想到真的藏在这个破医馆里。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让开?”铁红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伸出那只刚喝过“狼奶升级版”的手,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了起来,“张大娘的风湿,李二狗的痔疮,王屠夫的刀伤……俺家长生堂这个月一共救了三百二十七个人。”
她抬起头,那股子憨气散尽,只剩下令空气都凝固的煞气:“你敢动这里的一口锅,俺就劈你三百二十八斧!少一斧,算俺算术没学好!”
“冥顽不灵。”校尉眼神一冷,“众将听令,结阵!此地乃炼制蛊毒之妖邪巢穴,除恶务尽!”
“锵!”
数十把战刀同时出鞘,寒光映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慢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围观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并不是什么高手,而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街角、巷口涌了出来。
有人手里端着还没喝完的绿豆汤,有人手里提着菜篮子,还有人甚至举着杀猪刀。
“谁敢动苟神医!”
“放屁!什么妖邪?昨夜我儿高烧不退,喝了一碗苟宗主的汤,今早就能下地捉鸡了!”
“就是!我家婆娘痛经十年,疼得死去活来,今早喝了长生堂的‘圣水’,刚才一口气剁了三筐猪草都不带喘气的!”
“你们这群当兵的,平日里不见抓贼,现在来欺负救命恩人?”
百姓们越聚越多,竟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半圆,用那并不厚实的胸膛,硬生生在玄甲卫面前筑起了一道人墙。
那校尉显然没见过这场面。
在他们的情报里,这里应该是个穷凶极恶的匪窝,怎么搞得跟万家生佛似的?
“刁民!阻碍公务者,同罪!”校尉恼羞成怒,手中长刀一震,就要强行驱散人群。
“嗡——!”
一声凄厉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校尉只觉得脚底一凉,下意识地后撤半步。
“当!”
那柄巨大的板斧旋转着飞来,精准无比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半尺厚的青石板像豆腐一样被切开,斧刃入地三寸,距离校尉的靴尖,只差毫厘。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地面的灰尘腾起半米高,连带着校尉手中那卷黄绫制成的“清源令”都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一只修长、苍白、看着有些无力的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那卷令旨。
苟长生拍了拍令卷上的灰,从铁红袖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欠揍笑容。
“哟,这不是钦天监的大人吗?”苟长生展开令卷,装模作样地念道,“……查抄……蛊毒窝点?大人,您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啊。”
校尉看着那柄还在嗡嗡震颤的巨斧,又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的苟长生,眼皮狂跳:“误会?本官接到密报,此地有炼制剧毒之嫌!那后院的怪味,你作何解释?”
“怪味?”苟长生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那是药香!那是本宗主苦心孤诣,为全城百姓研制的‘清源诀·养脾式’!”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个刚刚从土坑边刨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蒸笼。
里面盛着几块黑乎乎、黏糊糊,正是刚才没来及埋完的萝卜山药泥残渣。
“大人您看,这就是证据。”苟长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乃药膳精华。若真是蛊毒,这满大街喝过汤的街坊邻居,早就该横尸街头了,还能有力气在这儿骂您祖宗十八代吗?”
“你……”校尉被噎得脸色发青。
确实,如果这是毒窝,不可能有这么多活蹦乱跳的“受害者”。
这不符合逻辑。
就在校尉犹豫的瞬间,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香风。
“我看是谁敢动我白家的生意!”
一群穿红着绿的妇人,抬着好几个巨大的木桶,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风韵犹存的白夫人。
她手里捏着一条丝帕,身后跟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那气势,比土匪还像土匪。
“苟宗主乃是当世神医,这‘清源汤’更是我白府独家授权的圣水!”白夫人走到苟长生身边,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你要给我打折”的眼神,随即转身面对玄甲卫,高声喝道,“怎么?钦天监现在连我们这些正经生意人都要抢了吗?”
家丁们立刻揭开木桶盖子,浓郁的绿豆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清源圣水在此!谁敢污蔑宗主?”
“就是!白夫人都作保了,还能有假?”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声讨。
那校尉看着眼前这一幕:彪悍的女山贼、狡猾的落魄宗主、精明的富商婆娘,还有一群群情激奋的百姓。
这哪里是匪窝?这简直就是个铁桶阵!
若是强攻,今日怕是要激起民变。
为了抓两个疑似炼毒的小人物,搭上自己的乌纱帽,不值当。
“好……好得很。”校尉收刀入鞘,眼神阴鸷地盯着苟长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苟宗主,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拔出地上的巨斧,扔回给铁红袖,带着手下狼狈地退出了长街。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苟长生才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那是冷汗浸透了衣衫。
刚才那一幕,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如果那校尉真的不管不顾下令冲杀,凭他和铁红袖两个人,绝对会被剁成肉泥。
入夜,医馆重新关上了那两扇临时拼凑的大门。
小蝉气喘吁吁地从后院狗洞钻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极薄纸条。
“师父……白夫人那边的线人说……”小蝉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钦天监并没有走远。他们只是不想在城里动手。”
苟长生接过纸条,借着烛火看去。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透着令人绝望的寒意:
“毒龙营已调令南下,三日后,围山,屠寨。”
苟长生的手微微一颤,纸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
毒龙营。那是专门用来攻坚、放毒、灭门的死士部队。
这次是真的要把他们往死里整了。
光靠嘴皮子和绿豆汤,挡不住毒龙营的屠刀。
苟长生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本破破烂烂的《百毒谱》上,确切地说,是夹在书页里的那张关于“蛮体”的残页。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造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