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正猫在作坊的阴影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两只手抖得几乎要重叠成幻影。
案板上,三枚刚出炉的“武圣令”散发着木料的清香,被他用特制的药水浸泡成了那种仿佛历经百年的深紫色。
哎哟,宗主……这玩意儿要是被厉将军看见,我这九族都不够他砍一顿午饭的。
鬼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心虚地看向推门而入的苟长生。
苟长生没顾上理他,他的目光全被老金给勾走了。
这位长生宗唯一的铁匠供奉,此时正撅着屁股趴在石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刻歪了的印章,眼珠子瞪得像要掉进印泥盒里。
那盒掺了寒铁粉和墨鱼汁的朱砂,此刻正诡异地翻滚着细小的气泡。
宗主,您看这色儿……
老金的声音嘶哑,透着股撞了邪的兴奋,这印泥里的朱砂,它在吸外头的金气!
苟长生凑近一瞧,后脊梁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那枚原本死气沉沉的木印,此时表面的纹路竟隐约透着暗金色的流光。
尤其是那个因为手抖而歪掉的“收”字,笔画竟然像活物一样在微微蠕动。
这种蠕动的节奏极有规律,一下,一下,简直就像……在呼吸。
这哪是印章,这分明是个长歪了的寄生虫。
苟长生忍着头皮发麻的冲动,伸手想把印章拿过来瞧瞧。
指尖刚触到印身,一种极其怪异的吸附感便顺着皮肤传了过来,像是有无数只微小的小手在试图拽住他的气血。
相公,你在这儿偷吃啥呢?
铁红袖那标志性的豪迈嗓门在背后炸响,震得鬼手一屁股坐在了废纸堆里。
她那粗壮的胳膊直接搂住了苟长生的脖子,大脑袋凑过来,鼻尖在印章上嗅了嗅,眼睛亮得吓人:甜的!
闻着像相公上次熬的那锅梨糖浆!
苟长生还没来得及拦,这憨货已经飞快地伸出舌头,在印面那个蠕动的“收”字上舔了一口。
吧唧。
铁红袖砸吧了一下嘴,一脸嫌弃:啧,就一点点甜,还没嚼头。
苟长生眼角狂跳。
那印章被她这么一舔,原本暗金色的流光竟然像受惊的小鱼一样,疯狂向中心缩去,甚至发出了细微的、类似撒娇的嗡鸣声。
别瞎舔,万一这玩意儿有毒……
苟长生话音未落,远处的蛇尾沟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山岩崩裂的声音,却又带着某种像生物打饱嗝后的余韵。
此时,在蛇尾沟那道漆黑的地缝边缘,朝廷密探史笔正像只壁虎一样贴在湿滑的崖壁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拓片,正试图捕捉那从裂缝中溢出的金色纹理。
作为一个以记录真相为生的密探,他见过太多的“神异”,深知那大多是江湖骗子的障眼法。
可现在,情况有点不对劲。
地缝深处喷涌出的气浪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史笔还没来得及落笔,那股气浪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他重重摔在泥地里,怀里那份记录着“长生宗造反证据”的密报竟然无火自燃。
他惊恐地看着那堆灰烬,在湿润的泥地上,灰烬并没有随风散去,而是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缓缓拼成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天命归歪。
金光照在他的脸上,地缝上方,一个巨大的、变形的印章虚影正缓缓浮现。
那形状,史笔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他在长生宗公文上见过的,那个被整个朝廷笑话了半年的“歪印”。
史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现象彻底摧毁了他的世界观。
他颤颤巍巍地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襟,用指尖沾着磕破嘴皮流出的血,在布料上重重写下:非人谋,乃天授。
沟壑外,三方势力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
厉寒川腰间的长刀已然出鞘三分,刀鸣阵阵:慕容嫣,把龙脉图交出来,否则这北境的雪,怕是要被血染红了!
慕容嫣策马而立,冷笑道:厉大将军,你那鼻子是长在马屁股上了?
龙脉图若是真在我手里,我还会在这儿陪你吹冷风?
钦天监的大祭司坐在一顶青色小轿里,枯瘦的手指掐算个不停,声音尖利如老鸹:妖孽!
这是妖印窃国运!
龙脉在哭,你们听不见吗!
轰隆——!
大地又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嗝”。
这一声响动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
漫天的金雾如同喷泉般从蛇尾沟底激射而出,瞬间笼罩了方圆数里的山谷。
厉寒川脸色大变,猛地从怀中祭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
那是皇朝武圣亲手凝练的“武圣令”,足以镇压一方气运。
镇!他暴喝一声。
然而,那金雾中的歪印虚影仿佛被这枚令牌激怒了。
那庞大的影子竟然在虚空中猛然扩充,像一张布满裂痕的大嘴,对着飞在半空的武圣令狠狠一吸。
咔吧。
在那碎裂声中,足以令内景高手纳头便拜的武圣令,就这么被那虚影一口给吞了下去。
三方主帅齐齐傻了眼。
姑奶奶来也!
铁红袖那高亢的嗓门在雾气上方回荡。
她抓着苟长生的领子,像头愤怒的雌豹一样从山岩上跃下,直奔那龙脉最核心的裂缝。
相公!我给它盖个戳,它就是咱家的了!
铁红袖在半空中抡圆了胳膊,把那枚还没干透的歪印,带着千钧神力,狠狠按进了金光喷涌的地缝之中。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狂暴的金雾在地缝被按住的刹那,竟诡异地停止了喷涌,随即像丝绸般舒展开来。
每一缕雾气都化作了一个金灿灿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组成了一篇足以让天下读书人羞愤欲死的雄文——《令务通则》。
那是苟长生随口胡诌出来的宗门规矩,现在就这么大刺刺地挂在天元山上空,金光闪瞎了所有人的眼。
山脚下的百姓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丢下锄头跪倒在地,对着那巨大的虚影疯狂磕头。
歪印镇世啊!
邪祟退散!
苟长生感受着周围那些近乎狂热的敬畏目光,腿肚子转筋转得像风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那一副“老子早料到会这样”的淡然表情。
他扶起瘫在地上、裤裆都湿了一半的鬼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悲天悯人的神棍味儿:现在,该让天下人知道了。
他顿了顿,用全场都能听清的语调轻声道:不是我们在用歪印,是歪印……选了我们。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柳三那极具辨识度的破锣嗓子:
大新闻!
最新段子!
歪印吞令那夜,大将军厉寒川尿了裤子,武圣令变了擦脚布咯!
史笔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去擦额头的冷汗,只是动作僵硬地将那块血书塞进怀里。
他转过身,没有回京复命,也没有去拿他的记录本,而是朝着长生宗的山门一步一步走去。
他手里没带密报,只有一包他在路边捡到的、打算用来拜师用的寒酸陈茶。
风雪在此时变得温柔了些。
铁红袖跳回苟长生身边,嘿嘿直乐,脸颊却透着股不正常的潮红。
相公,我突然觉得心口好烫。她嘟囔着。
苟长生刚想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却发现自家娘子看他的眼神,比往常还要迷糊三分,甚至还打了个满是火气的酒嗝。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从未见过的异样,正顺着铁红袖那被“歪印”强化过的经脉,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