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可程伯献到底不是莽夫。
他让程福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李林甫这次不仅请了他,还同时请了秦孝廉和尉迟修己的家人.
只是帖子没送到本府,而是送到了他们几家的旁支子弟手里。
“这老狐狸,想从咱们勋贵内部撬缝。”
程伯献把刀往刀鞘里一插,坐下来喝了碗凉茶,“他请的那几个旁支,都是各府里不得志的。
秦家老二、尉迟家老三,还有一个程家远房的程元朗。
这几个都是眼瞅着继承不了家业,急着在外面找门路的。
李林甫这是想给他们递梯子。”
程福道:“那老爷去不去?”
“去。”程伯献道,“不去,他就要把好处全塞给那帮旁支了。
我得去坐镇,看看这老狐狸到底唱哪一出。”
三日后,曲江池畔,望江楼。
程伯献到的时候,李林甫已经到了。
这位李侍郎今日穿了一身便服,素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子,头上只别着一根玉簪。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乍一看倒像是个退隐的教书先生。
“卢国公来了。”李林甫从二楼临窗的桌旁站起来,笑着迎到楼梯口。
“国公肯赏光,李某荣幸之至。”
程伯献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扫桌上已经坐着的几个人。
果然如程福所料,全是各家不得志的旁支子弟,见了他这个正经卢国公进来,一个个慌忙起身行礼。
“都坐。”
程伯献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对面坐下,也不等李林甫客套,自己倒了碗酒,仰头灌了半碗。
“李侍郎今日破费了。说吧,找我们来什么事?”
李林甫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给在座的几个年轻人各斟了一碗酒。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也没什么大事。最近朝中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这些出身不同的臣子,私下里划分得越来越清楚。
寒门出身的是一拨,世家勋贵的是一拨,彼此之间老死不相往来。
李某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今日请国公和几位世兄来,就是想让大家坐在一起喝杯酒,证明那些话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程伯献冷笑,“李侍郎,你我都是明白人。
那些风言风语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你比我清楚。
今日这一桌酒,说的都是场面话,何必绕弯子?”
李林甫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也不恼,只从袖中摸出一叠文书,搁在桌上,轻轻推到程伯献面前。
“国公快人快语,那李某也不藏着掖着了。这是几份海商行近年的分红账目。
程家、秦家、尉迟家,再加上冯家,四家占了大头。
可账面上的钱,一年比一年薄。国公就不想知道,钱都去哪儿了?”
程伯献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当然想知道,他这次去洛阳,为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可李林甫忽然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却让他心生警觉。
“李侍郎什么时候对海商行的账这么上心了?”
“李某是朝廷命官,当然希望能多为朝廷分忧。”
李林甫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当然,若国公觉得此事与户部无关,那便当李某没说。
只是海路上那位马六爷的商号开得一天比一天大,他那背后站着谁,国公不会猜不到吧?”
“你手伸得倒长。”程伯献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海商行的事,我会查。李侍郎有心了。”
“应该的。”李林甫点头,“毕竟国公府上与冯家、秦家、尉迟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
海路上的事若不弄个明白,四家都有损失。”
程伯献站了起来。
他把那叠文书收了,也不告辞,只朝李林甫拱了拱手:“酒不错。账我拿回去看。
至于今日这桌酒,程某只当是闲聊,不会跟旁人提起。”
“那是自然。”李林甫也站起身来,笑着还礼,“国公慢走。
若查出什么,需要户部配合的,派人招呼一声便是。”
程伯献大步下楼,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元朗也不敢多留,毕竟家主来了都没说话,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
五月。
李林甫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朝堂上。
朝廷围绕是否放开民间铸币展开了一场大辩论。
张九龄认为,民间私铸钱币能够大大减少朝廷的成本。
裴耀卿认为,这会诱发“小人弃农逐利”,导致钱币质量更差。
秘书监崔沔提出折中方案,建议通过税收和官营来抑制私铸。
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坚决反对,认为放开私铸会导致“贫者益贫而役于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
并以汉朝吴王濞铸钱富可敌国为例。
“够了。”李隆基忽然开口。
“铸币之事,先照着旧例办。
张相若是觉得国库吃紧,就去把漕运再整一整,朕听说广通渠的淤泥都能种莲菜了。”
这话一出,张九龄面色微变。
李林甫却站在文官前列,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散朝后,张九龄没有急着回政事堂。
他一个人走到皇城东边的水渠旁,负手站了许久。
仲夏的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土腥气。
裴耀卿追出来,在他身后站定,低声道:“张兄,今日圣意已明,铸币一事,暂且搁下了。”
“我何尝不知。”
张九龄没有回头,“只是李林甫此人,如今已入政事堂,圣人对他的信任一日胜似一日。
我若再退,朝堂上还能剩下几个说真话的人?”
“韩休还在,宋璟虽老,骨头还硬。”
裴耀卿道,“张兄,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他抓住你的把柄。”
张九龄苦笑一声:“他不必抓我的把柄。他只要让圣人觉得我处处与他作对,便够了。”
裴耀卿默然。
两人在渠边站了一阵,直到一个小黄门跑来传话,说圣人在勤政务本楼赐宴,请诸位相公共饮。
张九龄整了整衣冠,转身朝宫城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可裴耀卿看得出,那肩头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了。
——
洛阳。
冯仁蹲在洛水边看人钓鱼。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阿圆,手里攥着半块胡饼,正专心致志地往水里丢饼渣子。
“阿叔,鱼怎么还不上钩?”阿圆问。
“那是你丢饼渣子丢的。”冯仁把狗尾巴草换到嘴角另一边,“鱼都吃饱了,谁还咬他的钩?”
钓鱼的是个秃顶老汉,闻言回头瞪了冯仁一眼:“你这后生,自己不钓鱼,倒在这儿编排老汉。”
“老丈,我这是帮您。
您那鱼饵都泡烂了,鱼不咬钩,是饵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冯仁吐掉草穗子,站起身来,“看你也不是给自己吃的,说说看,是给谁家的?”
钓鱼老汉叹咋舌:“我的鱼干你何事?”
冯仁笑了笑:“我是终南山下来的道士。
你若跟我说说,我倒可指点指点,保你次次中杆。如何?”
钓鱼老汉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他上下打量了冯仁几眼,见这后生穿着半旧的青灰布袍,头上没戴冠。
只随意用根木簪绾着发,身旁还蹲着个啃胡饼的小丫头,怎么看也不像什么终南山下来的高人。
“你莫要诓老汉。”老头又把目光转回水面上的浮漂。
“这洛水边来来往往的骗子多了,上回还有个说自己会算鱼的方位,收了老汉二十文钱。
结果指了个没鱼的地方,害老汉蹲了一下午。”
冯仁还没说话,阿圆先不乐意了。
她站起来,小手往腰上一叉,奶声奶气地瞪着那老汉:
“我阿叔不是骗子!他什么都会!
他会编蛐蛐笼,会做羊肉汤饼,还会打坏人!”
“阿圆。”冯仁把她往身后拉了拉,“大人在说话,你插什么嘴。
去,到岸上摘几朵野花来。”
阿圆“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了。
临走还不忘回头朝那老汉做了个鬼脸。
冯仁在老汉旁边蹲下,“说说呗,我也不收你钱财。”
老汉叹了口气指着鱼篓:“这条大的给贵人,这条小的,给家里老妻。”
冯仁蹲着没动,目光落在鱼篓里。
那两条鱼都还不小,一条是鲤鱼,约莫三斤往上,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暗金。
另一条是鲂鱼,小些,却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
“你说的贵人,是哪家的贵人?”冯仁问。
老汉用下巴朝西边努了努嘴:“宋家。”
“可是宰相宋璟?”
“正是宋相爷家。”老汉叹了口气,“宋家这些日子,连像样的荤腥都少买了。
老汉跟宋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他家那口子前些日子还在我这儿买过鱼。
如今宋相爷罢相在家,门前冷清得很。
可越是这样,老汉越不能忘了旧情。
这条大鲤鱼,是给宋家送去的,钱不钱的,都是小事。”
没想到竟然是这老匹夫……冯仁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鱼篓里那条鲤鱼。
“老汉,往上游方向走一里,今后在哪儿钓。
那边鱼大,还肥。”
冯仁说这话时,语气松快得像随口提起,可那老汉听了,浑浊的老眼却亮了一下。
“上游一里……你是说青石滩?”
“就是那儿。水底有暗流,鱼喜欢在滩下的回水湾里聚着。”
老汉将信将疑地收了竿,把鱼篓往背上一搭:“成,老汉信你一回。
若真是个好地方,下回钓着大的,也给你送一条。”
冯仁一愣:哎?不对,咋觉得这一幕那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