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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都的第二次进攻,是在九月二十的凌晨发起的。

这一次他没有派步兵。

没有扛云梯。

甚至没有让骑兵,在隘口前面的冰面上白白送死。

他在山脚下扎了五天。

五天里只做了一件事。

把回回炮拆成零件,让士兵扛着,从侧面山坡往上爬。

积石山的侧面不是完整的岩壁。

是碎石坡。

人一踩上去,石头就往下滑。

一个蒙古兵滑倒了。

后面的人用矛杆顶住他的背。

前面的人用刀鞘凿进碎石缝里当锚点。

一个接一个。

硬是在碎石坡上,凿出了一条能通人的路。

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

碎石坡上的蒙古兵,把回回炮的零件扛到了隘口侧上方,一处突出的岩架上。

开始重新组装。

铁锤敲在铁销上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隘口上的守军听见了,但他们看不见。

岩架藏在隘口的视线死角里。

张清蹲在弩机旁边烤火。

听见铁锤声,手猛地停住了。

他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

侧着耳朵,在风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猛地站起来。

“声音的位置比隘口高!不是山脚下!在侧面!”

他转向隘口西侧的尚结赞,嘶吼道:

“侧面!他们在侧面架炮!”

晚了。

第一颗铁弹从岩架上飞下来。

砸在隘口弩机阵地旁边的岩石上。

碎石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拔都的回回炮居高临下。

把隘口上的弩机阵地,整个罩在了铁弹射程之内。

张清一把拽住弩机底座往下拖。

瘸腿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

燕回从旁边冲过来,用肩膀顶住他的背。

两个人合力,把弩机拖到了隘口背面。

尚结赞的吐蕃兵,正在隘口正面的冰面上,用牦牛皮盾护住防线。

铁弹砸在盾牌上。

盾牌被砸得凹进去一块。

牦牛皮炸裂开来,里面的木衬断成两截。

吐蕃兵被震得虎口全是血。

“拔都不攻隘口正面!他从侧面架炮,是要把咱们从隘口上赶下去!”

张清一边喊,一边用炭笔在弩臂上重新画刻度。

这一次的仰角不是往下射。

是往上射。

弩箭需要越过隘口顶部的岩架,打到侧面去。

他从来没在这个角度打过弩。

可弩臂往上仰,绞盘就要松。

绞盘松了,弩弦的张力就不够。

弩箭打到岩架上,撞成两截。

他试了三箭。

全打在岩壁上。

碎箭杆噼里啪啦地掉回隘口。

燕回蹲在弩机旁边。

忽然指着隘口顶部的岩架边缘。

那里挂着一排冰凌。

粗的有手臂那么粗,细的像锥子。

被早晨的日光照得发蓝。

岩架边缘的碎石被铁弹震松了,正往下掉碎冰。

“射岩架边缘!不射岩架上的炮!射岩架边缘的冰凌和碎石!”

“把岩架边缘射塌了,炮架自己就站不住!”

张清抬头看了看岩架。

又低头看了看弩臂上的刻度。

深吸一口气,把弩机上抬到极限仰角。

瞄准岩架边缘最粗的那根冰凌。

扣发。

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飞上去。

箭头撞进冰凌根部冻裂的岩缝里。

冰凌没有碎。

只是颤了几下。

张清重新上弦,又补了一箭。

箭头和前一支箭,几乎钉在同一个位置。

两根箭杆在冰凌侧面,并排嵌着。

冰凌的根部,承受不住弩箭的多次撞击。

裂缝从根部往上蔓延。

岩缝里塞进去的箭杆,成了撬棍。

冰凌连着一大片碎石,轰然垮塌。

碎冰块砸在岩架上的回回炮架上。

架在岩架边缘的蒙古兵,连人带炮往下滑。

碎石坡上的蒙古兵,被滚下来的铁弹和碎冰砸中。

惨叫连天。

拔都在山下。

望着自己好不容易扛上去的回回炮架,被碎冰和塌落的岩石砸散。

望着岩架上剩下的蒙古兵,正在弃炮逃命。

望着隘口上那面褪色的二龙山旗,在雪后初晴的阳光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猛地拔出弯刀。

指向隘口正面。

命令所有骑兵下马。

步兵在前,重甲骑兵在后。

全部从隘口正面压上去。

回回炮没把守军赶下去。

就用人数堆上去。

隘口上的弩机再厉害,箭矢总会用光。

火油也总会用完。

隘口正面的冰面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拔都所有的骑兵全部下马。

步兵扛着盾牌,走在最前面。

张清把所有弩机,全部转向隘口正面。

将仰角压到最低。

用近乎平射的方式,把弩箭打进蒙古人的盾牌阵里。

弩箭穿透盾牌,钉穿了盾牌后面的步兵。

前排倒下去,后排顶上来。

再倒,再顶。

尚结赞带着吐蕃兵,从侧面山坡上往下扔石块。

几轮铁弹轰击下来,山上的石头本来就被震松了。

吐蕃兵用撬棍,把松动的岩石一块接一块撬下来。

沿着山坡往冰面上滚。

砸进蒙古人的队伍里。

燕回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守在隘口最窄的那道石缝前面。

短刀已经拔出。

等着第一排漏过弩箭和石块的蒙古兵,越过隘口。

拔都的重甲骑兵,在冰面上挣扎着向隘口推进。

马蹄踩在冰面上站不稳。

骑兵只好下马,牵着马走。

人走在冰面上也滑。

盾牌手不得不用刀鞘凿进冰面里,稳住身体。

就在这时。

隘口正面的风雪忽然转向。

一阵乱风裹着冰碴,往蒙古人脸上打。

风雪稍散。

拔都才看清。

隘口正面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浇上去的酥油。

守军连夜把吐蕃牦牛队运来的酥油桶,推到隘口边缘。

在冰面上浇了几十步宽、长及整个隘口窄道的酥油带。

蒙古人踩在酥油冰面上,连站都站不住。

牵着马的骑兵被惊马拽倒在冰面上。

和步兵滚成一团。

张清从弩机旁边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那根咸水泡过的旧弩弦。

放在弩臂上压了压,又收回去。

然后他把火把往前一挥。

几支火箭钉在酥油冰面上。

冰面上的油带,轰地烧成一道火墙。

蒙古前锋被火墙吞没了几个。

后面的步兵被火墙逼停在隘口中间。

拔都望着那道火墙,沉默了很久。

望见火墙后面,那个老瘸子蹲在地上,重新给弩机上弦。

望见缺了左臂的老吐蕃人,带着兵从侧面山坡往下砸石头。

望见那个女将,背着褪色的山形旗,站在隘口最窄处。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在斡难河边的穹庐里,对父亲说的那句话。

“兀剌海的城墙,不要再去撞了。那个独臂老将死了,但他的兵还在。”

现在他面前,就是祖父没有说完的下半句话。

他把弯刀插回刀鞘。

只说了一个字。

“撤。”

九月底。

拔都的大军,退回了山脚营寨。

积石山的隘口还在。

隘口上的弩机阵地还在。

被铁弹砸碎的石头上,已经结了新冰。

张清蹲在弩机旁边烤火。

把那根旧弩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上。

望着隘口正面的冰面上,横七竖八的蒙古尸体,和被烧黑的碎盾牌、碎云梯。

燕回带着二龙山斥候,和几个吐蕃兵。

把拔都遗留在侧面岩架上的铁弹搬下来。

堆在隘口后面,用牦牛皮盖好。

尚结赞用直刀,从烧化又冻硬的冰面上,撬出几颗没打过的铁弹。

在牦牛皮袍子上蹭了蹭,递给刘七。

“蒙古人的铁。下次还给他们。”

十月初。

拔都的大军,烧了多余的辎重,往北撤了。

斥候回报。

拔都撤回了杭爱山北麓。

留在山脚营寨里的,只剩几百具没有收殓的尸体,和几架烧塌的回回炮残骸。

积石山隘口上。

尚结赞的吐蕃兵,正在把最后一批缴获的铁弹,往山洞里搬。

张清蹲在岩架边缘。

望着山脚拔都退走的那条路。

把最后一道刻度线画完。

将那根咸水旧弦,收进皮套,装回怀里。

燕回站在隘口最高处。

背上的二龙山旗,被初冬的日光映得发亮。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

转身走下隘口。

远处。

吐蕃牦牛队的铜铃,正重新摇响。

牦牛驮着从山脚捡拾的残铁,慢悠悠地往山洞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