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清明过后的梁山。

雨下得细,下得密。

像是天上有个人,在用很细的筛子筛水。

筛了一遍又一遍,总也筛不完。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旧棉絮上。

后山山坡上的桃花已经谢了。

花瓣落在石碑上,粉白的一层。

被雨水一冲,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燕回拄着燕青留下的那根藤杖。

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她已经快七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

背微微有些驼。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戈壁上空的晨星。

每年清明,她都要从安西都护府回来。

在每一座碑前,洒一碗酒。

今年也不例外。

她走到林冲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武松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燕青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张清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武安碑前,把酒洒了。

然后,她走到最边上。

那座没有名字的土坟前面。

那是张清的衣冠冢。

里面埋着他从兀剌海穿回来的旧军袍。

还有半截没用完的炭笔。

她把最后一碗酒,洒在土坟前面。

拄着藤杖站直身子。

望着山下那片被春雨洗过的田野。

望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汴河。

望着更远处,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在暮色中隐隐约约的山峦。

小梁山站在她身后。

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

她今年十五岁。

长得和燕回年轻时一模一样。

脸被安西的风沙磨得粗糙。

嘴唇干裂。

可眼睛很亮。

她腰间挂着燕回传下来的短刀。

背上背的,已经不是那面褪色的二龙山旗了。

那面旗被燕回收进了箱子里。

只在每年清明,才拿出来。

她背的是一面新旗。

旗上绣着一座山。

旁边多了几棵胡杨。

那是她自己绣的。

针脚歪歪扭扭。

可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她走到周威和柳氏的碑前。

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走到武松碑前。

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张清留在兀剌海的干饼。

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燕回传给了她。

她又每年清明,带到山上来。

她把干饼放在武松碑前。

又走到武安碑前。

把桃木刀放在碑座上。

大声说:

太祖爷爷,我以后也要守城!

说完,她站起来。

走到燕回身边。

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燕回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她说:看见了汴河,看见了田,看见了炊烟。

燕回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你看见的那些田。

是你太祖爷爷和林冲,带着人从金兵手里夺回来的。

你看见的那条河。

是你燕青爷爷和张清爷爷,用弩机守住的。

你看见的那些炊烟。

是你武安爷爷退位以后。

一个人住在这座山上。

每天望着山下,望了大半辈子。

你以后要守的城。

不是兀剌海,不是积石山。

不是戈壁上的任何一座烽燧。

你以后要守的城。

就是那些田,那条河,那些炊烟。

小梁山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桃木刀,握得更紧了。

当天夜里。

梁山脚下新修的小村子里,亮起了灯火。

这几年,陆续有老兵的遗孀和族人来落户。

村子已经住出了人气。

村口的老槐树下,支着几张木桌。

几个孩子正围着,听一个说书人讲梁山好汉的故事。

那说书人是个瘸了左腿的老汉。

年轻时在秦凤路当过兵。

退伍后学了说书。

每年清明前后,都要来梁山住几天。

他把醒木一拍。

开口念定场诗。

念的是武松景阳冈打虎。

念的是林冲风雪山神庙。

念的是燕青独臂守兀剌海。

正念到燕青在兀剌海城头,用藤杖指挥弩机齐发时。

一个孩子忽然站起来。

指着山道方向,喊了一声:

山道上。

燕回拄着藤杖,正慢慢往下走。

她背上那面新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落在旗面上。

把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照得发亮。

她身后是小梁山。

小梁山身后是梁山。

那座山,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影。

山顶上,聚义厅的匾额还挂着。

后山上,无数的石碑还立着。

松林里,风还在吹着。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可所有的人都还在。

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

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上。

在山道上被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上。

在山下村子里,那些端着酒碗听故事的孩子的眼睛里。

小梁山走到村口时。

那个说书的老汉,正拄着拐杖站起来。

望着燕回背上那面旗。

忽然喊了一声:

将军!

燕回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那年秦凤路调兵增援兀剌海,末将也在队伍里。

末将见过您。

您那时候站在城头,背后就是这面旗。

您不认得末将。

可末将记得您。

记得您,记得燕枢密,记得张都监。

他们都走了。

燕回望着他那条瘸腿。

又把目光移向他身后,那些端着酒碗的孩子。

轻声说:

他们都走了。

可你还在说书。

老汉说:

我不止说书。

我还教孩子们认字。

认的第一个字是。

第二个字是。

这些孩子里,有几个是当年从兀剌海迁回来的伤兵后人。

家里没有地。

只有一把生锈的弯刀。

和一张盖着枢密院官印的抚恤状。

他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叫过来。

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燕回。

燕回接过纸,看了一遍。

点了点头。

好。

以后每年秋天,我都会来。

又过了很多年。

小梁山接替燕回,做了安西都护府的巡边斥候。

每年秋天。

她都沿着曾外祖母画的那张水源图。

在戈壁上巡逻。

在每一处还能出水的水眼旁边,用炭笔标上年份。

在胡杨林的枯枝上,刻下来过的日期。

聚义厅的匾额还在。

老槐树还在。

满山的石碑还在。

松风还在。

燕回老了。

不再上山。

住在山下的村子里。

每天坐在门口,望着山道。

又一个清明。

村子里来了很多人。

有从汴京赶来的年轻文官。

有从兀剌海换防下来的老兵。

有从积石山牵着牦牛来的吐蕃人。

有从戈壁深处赶来的巡边斥候。

他们在山脚下支起长桌。

摆上浊酒。

对着梁山的方向,举起了酒碗。

山上没有回应。

只有松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

一个一个,吹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