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登基的第七天，第一次以天子的身份召开了扩大朝会。
这一次来的人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不仅有三省六部的官员、政事堂的谋士，还有各州在京的述职官员、各地世家的代表、几位刚从西域和漠北返回的使臣。太极殿中站得满满当当，连殿门外的廊下都挤了人。
崔浩站在御座左侧，手中捧着一卷舆图。那不是一幅普通的军事地图——是一幅标注了各地方政、经济、人口、物产的天下形势图。他画了整整三年，从陈昭还是周王的时候就开始收集各地数据，一直画到登基前夜才最终完稿。
他将舆图挂在殿中的墙上。
满殿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幅图上。深朱色标注着大周实际控制的区域——从幽州一路延伸到扬州，往西一直覆盖到葱岭以东的辽阔土地。舆图上用粗线条标出了四个都护府的位置：
西域都护府，扼守着丝路南道。
北庭都护府，扼守着丝路北道。
漠南都护府，从大漠以南延伸到鲜卑故地。
漠北都护府，覆盖了漠北草原的辽阔区域。
而在舆图的最东边，越过海岸线的空白海域上，有一片用虚线画出来的区域。上面一行小字：
“朱元璋——去向不明。“
殿中安静了片刻。每个人都在看那片虚线。
崔浩放下舆图，转向御座上的陈昭，拱手道：
“陛下——这就是大周目前的天下形势。“
他指向西域方向：
“西域已定。李靖将军当年击溃突厥之后，朝廷在西域设了两个都护府——西域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如今西域都护由高仙芝担任，北庭都护由班超担任。丝路畅通，商旅往来不绝，各城邦均已归附。这两个都护府是陛下西征的前沿，也是通向中亚的门户。“
手指移向舆图北面——那里原本标注着“大单于台“的区域，如今已经被两条粗线重新划分：
“大单于台已于上月正式裁撤。草原诸部的土地，分为漠南、漠北两个都护府。漠南都护由段务勿尘担任，漠北都护由安禄山担任。都护府与行省平级，下设官署与行省相仿——各都护府内设长史、司马、功曹等职，官员由朝廷直接任命。“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裁撤大单于台、改设都护府，意味着草原正式纳入了朝廷的行政体系——不再是册封羁縻，而是实实在在的治理。
崔浩继续道：
“漠南都护府辖境包括大漠以南的草原和鲜卑故地，人口密集，水草丰美。段务勿尘在草原经营多年，熟悉各部事务，由他坐镇漠南，应当稳妥。“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了一些：
“漠北都护府辖境更广，但也更偏远。安禄山此人——能打仗，但对朝廷的忠诚需要时间验证。把他放到漠北，既能发挥他的军事能力，让他去震慑漠北尚未完全归附的部落——同时远离中原，也省得他在眼皮底下生事。“
陈昭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安排，但也没有否认。
“中亚方面——“
崔浩的声音低了几分：
“铁木真和冒顿联合西进，已经将孔雀王朝的残余势力推到了波斯以西。他们名义上向陛下称臣，实际上自成一系，鞭长莫及。“
手指移向舆图东边的空白海域：
“而朱元璋的船——至今没有消息。最后一次有人在海上见到那艘船，是在琉球以东的海面。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昭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幅舆图，目光从西域都护府扫到北庭都护府，从漠南扫到漠北，最后落在那片空白的海域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殿中没有人敢出声。
他终于开口了：
“李靖回京了没有？“
“回陛下——李靖将军已在回京途中，约三日后抵达长安。拟入十二卫大将军任职。“
陈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海域上。
“华夏一统——只是第一步。“
他抬起手，指向西域的方向：
“西域的都护府——要稳。“
手指移向漠南和漠北：
“漠南和漠北——段务勿尘和安禄山刚刚上任，朕要看他们今年冬天的表现。“
手指移向中亚：
“铁木真和冒顿——该让他们想起来，自己是谁的臣子。“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那片空白的海域上：
“朱元璋——无论他去了哪里——朕都会找到他。“
殿中肃静无声。
陈昭收回手，重新坐回御座上。他的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静：
“崔浩。“
“臣在。“
“从明天开始，办三件事。“
“第一件——统一文字。从长安国子监开始，天下郡县学官一律改用新颁的正字。旧书旧简不废，但从此以后，官方文书、科举考试、刻版印刷——一律用新字。“
“臣遵旨。“
“第二件——统一度量衡。由张居正主持，三个月内拿出新制方案。尺、斗、秤——全国统一。各州郡县旧制器具限期更换，过期不换者，按律论处。“
“臣遵旨。“
“第三件——开科取士，不限门第。这一次——江南的士子，也要考。“
殿中微微骚动。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臣——遵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极殿。
有人在议论西域都护府的防务，有人在讨论安禄山去漠北会不会尾大不掉，有人在猜测朱元璋到底逃到了哪里。夕阳斜照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把官员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浩没有走。他站在殿中，望着墙上那幅还没有收起来的舆图。
陈昭也没有走。他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海域上。
“崔浩。“
“臣在。“
“你觉得——朱元璋会去哪里？“
崔浩沉默了很久。殿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暮风。
“陛下——臣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但臣知道——他会回来的。“
陈昭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他还想打。“崔浩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是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有出。他在东瀛经营了不止一年，却撤走了所有驻军——不是被打跑的，是自己撤的。他把那么多兵力调走，不可能只是为了逃命。“
崔浩说完，殿中安静了很久。
陈昭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尖落在那片空白海域的边缘。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虚线画出的轨迹，慢慢地划过。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太极殿。
殿外，暮色正浓。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朱雀门外的夜市刚刚开张，食物的香气和商贩的吆喝声顺着晚风飘过来。有人在卖新蒸的馒头，热气腾腾。有人在街角点了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陈昭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市井的灯火。
从凤鸣村走出来的那个少年，终于站在这座城的最高处。
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沉入大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新的路，将在他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