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幕，将毛利居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昏暗中。
城墙上的火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守城的足轻缩在箭垛下打盹。这样的天气，没人会觉得会有什么要紧事发生。可偏偏就在今夜，一件足以改变东瀛战局的事，正在悄然进行。
城下町的一间酒肆后门，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闪入巷中。他脚步极快，蓑衣下露出半截华贵的织锦腰带，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人提灯，一人撑伞，小心翼翼地将雨水隔开。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毛利元就还未歇下。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东瀛全图。图上标着各大家族的领地，红圈圈住了江户城的位置——德川家康的老巢。旁边还压着一封来自嬴政的军令：限期一个月内，集结毛利家所有可战之兵，于骏河会师。
一个月。
毛利元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年五十三了，在东瀛这块土地上打了一辈子仗，从一个小小的国人众打成了坐拥数国的大名。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为难过。
他早已不是独立的大名了。自大周都护府在东瀛建立以来，他就是大周的臣属。都护府发下的印信、官服、俸禄，他一分不少地领过。他的嫡子也送到了长安做人质，这是臣服的规矩。从法理上讲，他毛利家就是大周的地方官，嬴政就是他的上司。
可德川家康不认这套。
“大人，客人到了。“
亲信家臣児玉就忠在门外低声禀报。毛利元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知道来的是谁——德川家康的密使，本多正信。此人以智谋着称，是德川家的谋主之一。他亲自深夜来访，只为一件事。
拉拢。
毛利元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请到内厅。“
内厅不大，四面纸门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本多正信已经脱了蓑衣，一身素袍，正在灯下烤着湿透的袖口。见到毛利元就进来，他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深夜打扰毛利公，实在冒昧。“本多正信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下奉我家主公之命，有一封书信呈上。“
书信递过来，装在竹筒里，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毛利元就接过，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打量了一番本多正信的表情。此人面色平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胸有成竹。
毛利元就拆开封蜡，抽出信纸。德川家康的亲笔，字迹端正有力。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句话的分量都极重。德川在信中先是客套了一番，说毛利公世代英豪，是东瀛数一数二的名将。话锋一转，便开始说“大周远在海外，终非我东瀛之主“，又提到“大周兵马虽强，然远征千里，粮草转运不便，只要我等齐心，未必不能与之抗衡“。
最后那句话最露骨，也最致命——“若毛利公有意，德川愿以关东八州之富，与毛利公共享天下。“
毛利元就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桌上。
“德川殿下的厚意，毛利心领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大周都护府镇守东瀛，乃天子旨意。我毛利家既已归顺，岂能背信弃义？“
本多正信笑了，笑得很温和：“毛利公说的极是。大周天威，谁人不知？我家主公也绝非要与大周为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大周远在万里之外，东瀛的事务，终究还是要东瀛人来管。今日在骏河的是嬴政，明日要是换了别人，毛利公觉得，那位将军还会像现在这般客气吗？“
毛利元就没有接话。
本多正信继续道：“我家主公不求毛利公现在就反。只求——到了战场上，毛利公的刀，不要砍得太快。“
这句话说得极有技巧。不是让你背叛，只是让你慢一点。
毛利元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檐角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地敲在石阶上，像是敲在他心里。
“德川殿下要我怎么慢？“
本多正信的眼睛亮了，但他克制住了，没有露出任何兴奋的表情，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这是德川家的密印，代表说话有分量。
“很简单。骏河会战，毛利公只需按兵不动，或者……来得晚一些。等嬴政和德川两败俱伤，毛利公再来收拾残局。那时无论是大周还是德川，都要看毛利公的脸色。“
毛利元就轻轻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容我三思。“
本多正信知道这种事不能逼太急，见好就收。他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留下一句话：“信中提到的东西，毛利公若有意，三日后夜半，城南松林自有回音。“
他消失在雨夜里，连脚步声都被雨声淹没。
毛利元就独自坐在内厅，油灯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在油面上挣扎着跳了几下，终于熄了。他没有点新的，就那么坐在黑暗中。
亲信児玉就忠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盏新灯，看到主公的脸色，不由得一愣。
“大人……“
“山景。“毛利元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德川有几成胜算？“
児玉就忠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将，说话从不顾忌。他放下灯，沉声道：“不到三成。“
“那大周呢？“
“七成以上。嬴政的兵马在都护府操练了两年，兵甲精良，还有长尾景虎和上杉谦信两个能打的。德川虽然兵多，但人心不齐。“
毛利元就苦笑：“你也知道人心不齐。那我要是全力帮大周打赢了德川，嬴政下一个要收拾的是谁？“
児玉就忠沉默了。
这个问题，毛利家的核心层已经讨论过无数遍了。大周在东瀛设立都护府，目的是让东瀛彻底臣服，而不是换一个统治者。如果德川倒下，嬴政腾出手来，下一个要被“整合“的，就是毛利家。虽然不会杀头，但兵权、领地、税收，一样一样都会被收走。到时候他毛利元就就是一个空头大名的名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要是不帮大周……“児玉就忠斟酌着用词，“嬴政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心里在想什么。“
毛利元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雨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所以我谁也不帮。“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嬴政，我说正在备战，兵员粮草都在路上。对德川，我让他在松林等回音。两边都拖着，拖到他们打完了再说。“
“那万一嬴政问罪呢？“
“拖字诀的精髓，就在于正在准备这四个字。“毛利元就缓缓道，“我明天就写一道呈文给都护府：毛利家正在征召民兵，粮草调运需要时日，恳请都护宽限半月。嬴政就算知道我在拖，也不能说什么——至少明面上不能。“
児玉就忠想了想，点头：“大人英明。“
不，这不叫英明。这叫没有选择。
毛利元就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墨已经干了大半，他蘸了蘸，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周天兵降临东瀛时的情景。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势，那种无可抵御的力量，他这辈子再也不想面对第二次。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了归顺，而不是抵抗。
可归顺之后呢？
大周是庞然大物，一个都护府就压得东瀛众大名喘不过气来。德川家康选择反抗，他毛利元就没有这个胆量，但他也做不到真心实意地替大周卖命。
他只求一件事：毛利家的领地、兵权、地位，不要在他手上丢掉。
不管用什么手段。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光，黎明快要到了。
毛利元就放下笔。那封呈文他终究没有写，因为他知道，天亮以后还有更棘手的事。
他忽然问了一句：“木下长史那边，有什么动静？“
木下藤吉郎，都护府的长史，陈昭从长安派来的监军，名义上是对东瀛各大名行使监察之权。此人表面上一副恭顺模样，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可毛利元就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児玉就忠道，“木下大人这几天都在府中查看军册，还问了几次毛利家的征调进度。“
问了几次征调进度。
毛利元就闭上眼睛。一只猫悄悄走进内厅，在他脚边蹭了蹭。他没有理会。
天快亮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夜都不会再比今夜轻松。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德川那封信上。信纸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毛利元就伸手将那封信拿起来，走到灯前。火舌舔上纸页，很快就将它吞没。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他用手轻轻一拂，散了一地。
这封信已经不存在了。
但送信的人还活着。见过信的人还活着。而木下藤吉郎的耳目——谁知道它们看到了什么？
远处传来晨钟。第一缕光穿过云层，照在城墙上，雨后的天空明亮得刺眼。
毛利元就走上城楼，望着东方。那里是骏河的方向，也是风暴的中心。
他身后，児玉就忠低声问：“大人，木下长史今早要见您。“
毛利元就呼吸一滞。
该来的，总会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准备笔墨。我给他写一份——详细的备战呈文。“
与此同时，东瀛都护府内，灯火通明。
木下藤吉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刚刚送到的，用的是都护府内部最高级别的传信渠道。送信的斥候浑身湿透，一路从毛利居城狂奔而来，只为了赶在城门打开之前，把消息送到他手中。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昨夜亥时三刻，德川家密使本多正信入毛利城，密谈至寅时。
木下藤吉郎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是毛利元就的人。他从来都不是。
他木下藤吉郎，出身尾张，本是织田信长麾下的家臣，后来机缘巧合入了大周天子陈昭的麾下。他在中原出仕多年，一步步做到了都护府长史的位置。陈昭派他到东瀛，不是为了给毛利家当副手，而是为了监视东瀛所有的大名——包括毛利。
毛利元就以为他只是一个文书官，登记军册、走走过场。可木下手里的线，比毛利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沉默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密信。收件人一栏写了四个字——长安，御览。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用特制的封泥封住，交给候在门外的心腹：“用八百里加急。不得经过任何东瀛人手。“
心腹领命而去。
木下藤吉郎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露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毛利公啊毛利公，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可这盘棋，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