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澄的话音未落,顾行曜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便被凛冽的决断所取代。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我信你。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向指挥车,一边走一边拿起加密通讯器,声音冷静得像盘山公路上的夜风:“指挥中心,我是顾行曜。立即给我调取江岸区近半年来所有高压电网的异常用电报告,重点筛查已关停或废弃的工业、商业用电户。我要精确到每一天的每一小时,三分钟内,把数据发到林顾问的终端上!”
命令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市局的指挥系统里激起层层涟漪。
电力部门的紧急联络通道被瞬间激活,庞大的数据洪流开始朝着一个特定的端口汇集。
林暮澄已经回到了那辆临时指挥车里,平板电脑的屏幕上,一幅江岸区的详细电网分布图已经展开。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熟练得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电网工程师。
这是她破产后为了省下每一分钱电费而被迫掌握的冷门技能,此刻却成了追击罪恶的利器。
两分四十七秒后,一份加密的数据包涌入。
林暮澄立刻设定筛选条件:【区域:江岸区废弃工业带】、【状态:已报停】、【时间:每月24日至26日凌晨两点至四点】、【波动:峰值超过待机负荷500%】。
一行行的数据飞速闪过,最终,一个红色的警示标记,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坐标上——江岸区七号码头,原“海丰水产”废弃三号冷库。
报告显示,这座已经废弃三年的冷库,每个月的二十五号凌晨,都会出现一次长达两小时的用电激增。
那恐怖的耗电量,绝不是几台待机设备能产生的,它足以支撑一个中型冷库以最大功率制冷。
“找到了。”林暮澄抬头,与顾行曜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就在此时,一直蹲在她肩头,闭目养神的老白忽然睁开了那只独眼。
它的小鼻子急促地抽动着,仿佛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令它极度不安的信息。
“怎么了,老白?”林暮-澄立刻通过血脉的连接,感知到了它的焦躁。
“那个地方……臭……死气……”老白断断续续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我的孩子们……逃……最近,很多孩子从那边跑过来,它们说……说冷房子里,有活人哭……还有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活人哭声,铁链响。
这几个字眼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了林暮澄的心脏。
她瞬间明白了那“双份处理”的真正含义。
李曼是第一份,是抛出来的诱饵,用来迷惑警方的“活口”。
而真正的“货物”,那些被当作实验样本,还不能被“焚化处理”的活人,就被关押在这座废弃的冷库里!
周振邦根本不是在转移尸体,他是在转移一个活体实验室!
“顾行曜,”林暮澄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我需要立刻过去。”
“我让特警一组跟你去。”顾行曜立刻道。
“不行。”林暮澄断然拒绝,“大部队过去会打草惊蛇。他们既然能设下诱饵,就一定在冷库周围布有暗哨。我需要一个不会引起他们警觉的理由,单独潜入侦察。”
顾行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太危险了。”
“我是省厅特聘的特别信息协查员,我的工作职责之一,就是处理这种突发状况。”林暮澄迎上他满是担忧的目光,眼神却异常坚定,“而且,我还有兽医的身份。以‘检测冷链运输途中可能存在的病原体污染’为由进入现场,是最合理的。你的人在两公里外待命,一旦我发出信号,你们再行动。”
看着她不容置喙的眼神,顾行曜知道,他无法拒绝。
这个看似财迷逗比的女孩,骨子里比谁都倔强,一旦认定了目标,便会不顾一切。
“注意安全。”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
他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衣领,指尖的温度一触即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担忧。
十五分钟后,一辆挂着“市卫生防疫中心”牌照的普通勘察车,停在了海丰水产废弃三号冷库的大门外。
林暮澄穿着一身白色的防疫服,提着勘察箱,从容地走下车。
她按照标准的防疫流程,先是绕着冷库外围进行环境采样。
夜色下的冷库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死寂而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铁锈和潮湿的海风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当她走到冷库后方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时,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新鲜的、酸腐的气味钻入鼻腔。
排水口的铁网格栅旁,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呕吐物。
在手电筒的光下,可以看到其中混杂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林暮澄蹲下身,她看似在用棉签取样,实则悄然对袖口里的老白下达了指令。
一道白影闪电般窜出,在呕吐物旁飞快地嗅了嗅。
“味道……和那个车里的人一样……”老白的信息立刻传回,带着无比的肯定,“苦的,麻的……药味……”
镇静剂的代谢物!与李曼体内的成分一致!
这里,就是第二现场!
林暮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耳麦里待命的顾行曜,用约定的暗号冷静地说道:“A区样本检测到一级污染物,符合行动标准,可以清场了。”
“收到。”顾行曜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是特警队员们拉动枪栓的、整齐划一的金属声。
下一秒,数辆黑色的特警突击车如同暗夜中的猎豹,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无声地封锁了冷库所有的出入口。
“行动!”
随着顾行曜一声令下,破门组用液压钳剪断了锈迹斑斑的门锁,厚重的隔温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令人牙齿打颤的寒流裹挟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喷涌而出。
特警队员鱼贯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的冷库中交错切割。
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身经百战的特警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巨大的冷冻室内,温度计显示着零下十八摄氏度。
三名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年轻女性,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角的钢管上。
她们的头发和眉毛上都挂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已然陷入了浅度昏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插着一根正在输液的针管,管子连接着旁边一个悬挂的药剂袋,不明的淡黄色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注入她们的身体。
而在另一侧的墙边,一排排不锈钢货架上,没有冻鱼,没有冻肉,而是整齐地摆放着数以千计的血样试管。
每一支试管上,都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清风徐来-04xx”。
林暮澄快步走到一个铁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标签,心脏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在部分试管的标签下,还用红笔额外标注着一行小字:“存活观察中”、“抗体反应阳性”、“样本活性降低”。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囚禁地,这是一个毫无人性的活体实验室!
周振邦正在用活人,测试他那些所谓的“新药”!
“头儿!有发现!”技术组的警员在角落的主控电脑前发出一声惊呼。
顾行曜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屏幕上,一份刚刚被恢复的删除日志,赫然在列。
那全是周振邦通过加密端口发来的远程指令。
【0420日志:A-3号样本出现强烈排异反应,转焚化流程。】
【0422日志:b-1号样本抗药性增强,评估后保留,增加观察剂量。】
而最新的一条指令,发送时间就在两小时前。
【0423日志:0425批次样本数据珍贵,优先保留活性,供明日专家团队远程会诊。】
“双份处理”的谜底,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
一部分失去利用价值的“样本”,会被处理成“废料”,送往砖窑焚化。
而另一部分有研究价值的,则被继续留在这里,供他和他的同伙进行所谓的“会诊”!
夜风吹拂着林暮澄的脸颊,她站在冷库门口,望着那三名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救护车的幸存者,心中却没有丝毫破案后的轻松。
周振邦,还有他的“专家团队”……这张罪恶的网,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她肩头的老白突然直立起身,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死死地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江面。
它猛地举起那根从不离身的火柴权杖,杖尖上,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噗”地一声燃起,急促地闪烁了三下。
林暮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鼠族传递“最高价值目标正在移动”的S级警报!
是老白和她约定的、最紧急的信号!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江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驶离港口、即将汇入主航道的万吨级远洋货轮。
所有的线索在脑中瞬间串联——狡猾的替身、废弃的冷库、远程发布的指令,以及那场根本不存在的“明日会诊”。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心头。
她猛地攥紧拳头,侧身对身旁的顾行曜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振邦要跑。他不在医院,他在那艘船上。”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速地在屏幕上点动,直接侵入了江港集团的内部系统。
她需要立刻调取江港近二十四小时所有的离港船舶申报记录,特别是刚刚离港的那一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