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瑞斯在教廷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做了很多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扫地、擦桌子、给花浇水、帮厨房搬土豆。龙族太子变成了教廷杂役,这个转变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他没有逃走。
不是因为他孝顺,也不是因为他认命。是因为每次他经过星桃房间门口的时候,那股让他血脉舒畅的气息就会变得浓郁,像泡在温泉里,从头到脚都舒坦。
“我这是为了龙族的健康。”他对自己说,“不是为了看她。”
然后他端着刚泡好的茶,敲了星桃的门。
“圣者大人,您的茶。”
门开了。星桃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然后把门关上了。
全程三秒。没有多说一个字。
奥瑞斯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茶的姿势,耳朵尖微微发红。
“不客气。”他对着门板说。
远处,艾薇蹲在走廊拐角,偷偷观察这一幕,手里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虽然星桃不让记录,但这种“龙族太子热脸贴冷屁股”的名场面,不记下来她会后悔一辈子。
星桃回到房间,喝了口茶。
【宿主,那个龙族太子又来了。】
“谁?”
【奥瑞斯。龙族太子。被强买强卖的那个。】
“哦。”
【您不觉得他挺执着的吗?】
星桃放下茶杯,想了想:“他执着是他的事。”
系统沉默了。它发现自己每次试图让宿主对谁产生一点兴趣,都会撞上一堵叫“无所谓”的墙。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廷。
星桃躺在花园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奥瑞斯在十步之外的花圃边除草——不是他自愿的,是奥古斯都安排的,说“既然你要留在教廷,总得干点活”。
他堂堂龙族太子,在除草。
银色的头发上沾着泥土,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小铲子,蹲在地上和一棵蒲公英搏斗。那画面,怎么说呢,像用屠龙刀削苹果。
星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然后闭上,继续躺。
奥瑞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心跳快了半拍,手上的动作却更稳了——他把蒲公英连根挖起,放到一边,全程面无表情,假装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在这时,花园里的温度忽然降了。
不是秋风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阳光还在,可照在身上像隔了一层冰。花圃里的白花开始打蔫,草坪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奥瑞斯猛地站起来,金瞳收缩成竖线。他没有武器,但他的双手瞬间覆盖上一层银色的龙鳞,指尖伸出锋利的骨爪。
“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但花园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阴影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阴影从石板缝隙中涌出,在花园中央汇聚成一团旋转的黑暗。
阴影散开,露出一个人的身影。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性,皮肤苍白得像纸,眼眶深陷,嘴唇是青紫色的。他的长发是灰白色的,干枯得像秋天的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纯黑,一只纯白,没有瞳孔,只有两种极致的颜色。
亡灵法师。
奥瑞斯挡在星桃前面,龙爪微微发光:“教廷禁地,亡灵不得入内。”
亡灵法师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奥瑞斯,直接落在星桃身上。那只纯黑的眼睛和纯白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找到了。”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终于找到了。”
奥瑞斯的龙爪上凝聚出一团银色的龙炎,随时准备攻击。亡灵法师的实力不明,但能无声无息穿过教廷的防御法阵,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后退!”奥瑞斯低吼,“否则我不客气——”
“让开。”
说话的不是亡灵法师,是星桃。
奥瑞斯一愣,回头看她。
星桃从长椅上坐起来,看着那个亡灵法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她似乎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接受。
“你找我?”她问。
亡灵法师点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奥瑞斯本能地抬起龙爪,却被星桃一个眼神制止了。
龙族太子咬了咬牙,退到一边,但没有收起龙爪。
亡灵法师走到星桃面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星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敌意,不是贪婪。
是渴望。
像干旱了千年的土地渴望雨水。
“我是塞留斯。”他自我介绍,“亡灵议会的首席法师。”
星桃点头:“哦。”
塞留斯的嘴角抽了一下。哦?就哦?他的名字在大陆上能止小儿夜啼,在教廷能让教皇紧急召开会议,在这位圣女面前,就换来一个“哦”?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
那匣子通体漆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它一出现,花园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白霜蔓延到了长椅的腿上。
奥瑞斯的瞳孔骤缩:“命匣?”
命匣,亡灵法师的生命核心。只要命匣不毁,亡灵法师就永远不会真正死亡。献上命匣,等于献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这是亡灵法师能给出的最高礼遇,等同于人类的以身相许。
塞留斯双手捧着命匣,缓缓跪下。
“我想把不死军团献给您。”
全场安静。
奥瑞斯的龙爪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不死军团,亡灵议会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数以万计的亡灵生物,居然要献给一个教廷的圣女?
星桃看着那个命匣,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塞留斯。
“为什么?”
塞留斯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脆弱:“因为它们太孤独了。”
星桃挑眉。
“不死军团有三万七千个亡灵。士兵、骑士、弓箭手、法师……它们从各个时代被召唤而来,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知道服从命令。”塞留斯的声音很轻,“它们不会痛,不会累,不会饿,不会冷。但它们有一个本能——渴望被生者注视。”
他的手指抚过命匣表面的符文:“一个亡灵,如果太久没有活人看它,就会逐渐消散。不是死亡,是从存在本身中消失。没有人记得它们,没有人看见它们,它们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抬起头,看着星桃:“我的不死军团已经有一千两百年没有被活人注视过了。它们正在消失。召唤它们的人不在乎,其他亡灵法师没有这个能力,活人看见它们只会恐惧和厌恶。”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命匣,指节发白。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它们跟了我一千两百年,是我把它们从死亡中唤醒的,我有责任让它们被看见。”
星桃沉默了。
奥瑞斯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复杂。他想起龙族那些古老的英灵,想起那些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留下的前辈——如果它们也存在消散的风险,他会怎么做?
塞留斯把命匣举过头顶,像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我不求您喜欢它们,不求您善待它们,甚至不求您使用它们。只求您——偶尔看它们一眼。在您路过的时候,在您闲着没事的时候,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它们太久没有被‘生者’注视过了。”
花园里安静了很久。
风停了。花不摇了。连阳光都好像凝固了。
星桃看着那个命匣,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的脆弱和祈求。
然后她伸手,把命匣接了过来。
塞留斯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星桃会真的接。毕竟这是命匣,接了就代表接受,接受了就代表要担负起三万七千个亡灵被注视的责任。
“我接了。”星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在我睡觉的时候召唤它们。”
塞留斯又愣住了。不是拒绝,不是质疑,只是“别在我睡觉的时候召唤”?
“您……您答应了?”
“嗯。”星桃把命匣随手放在长椅旁边,和她的茶杯放在一起,“什么时候看?”
塞留斯慌忙站起来,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语。黑色的雾气从他脚下涌出,弥漫在花园中。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一堵墙把花园围了起来。
奥瑞斯本能地往星桃身边靠了半步。
雾气中,开始出现轮廓。
先是盔甲。生锈的、破损的、布满刀痕箭孔的盔甲,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然后是骨头——惨白的、发黄的、布满裂纹的骨头,拼凑成人类的骨架。骨架穿着盔甲,手持生锈的剑和盾,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密密麻麻的亡灵士兵从雾气中走出,整齐地排列在花园里。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骨头摩擦骨头的细微咔咔声,和盔甲碰撞的叮当声。
花园站不下了。亡灵士兵排到了走廊上,排到了广场上,排到了教堂的台阶上。
整整三万七千个亡灵。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眼眶里那团幽绿色的火焰在微微跳动。
所有的火焰都对准一个方向。
星桃。
塞留斯站在亡灵军团的最前方,声音颤抖:“这是不死军团,三万七千亡灵,听候您的差遣。”
星桃站起来。
她走过奥瑞斯身边,走过塞留斯身边,走到第一排亡灵士兵面前。
那是一个骑士,盔甲上布满刀痕,盾牌上插着三支折断的箭。他比星桃高出两个头,低下头才能看见她。
星桃抬头,看着那团幽绿色的火焰。
四目相对——如果那能叫“目”的话。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走向下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她走得很慢,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花园走到广场,从广场走到走廊。
三万七千个亡灵,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个只看两三秒,加起来却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塞留斯跟在她身后,泪水无声地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下来。他已经一千二百年没见过这种场景了——一个活人,不是恐惧,不是厌恶,只是平静地、认真地注视着每一个亡灵。
就像它们和其他生命一样。
值得被看见。
奥瑞斯站在花园入口,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亡灵军团中缓缓移动,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夕阳西下。
星桃看完了最后一个亡灵。她走回长椅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塞留斯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
星桃放下茶杯:“以后每个月带它们来一次。”
“是!”
“来之前提前说。”
“是!”
“别太多,一次五千就行。三万七太多,我一天看不完。”
塞留斯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
星桃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它们不丑。”
塞留斯愣住了。
“就是旧了点。”星桃补充道,“回去刷点漆,跟新的一样。”
全场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亡灵军团里不知道哪个亡灵,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生锈门轴转动的声音。
那不是痛苦,不是哀嚎。
那是笑声。
三万七千个亡灵,同时发出那种生锈的笑声。
那声音不好听,甚至有点瘆人。
奥瑞斯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银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金瞳里映着星桃的身影。
亡灵军团散去后,花园恢复了平静。花圃里的白花重新挺直了腰杆,白霜退去,阳光重新变得温暖。
星桃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宿主,您为什么要接受亡灵的请求?】
星桃没回答。
【是因为同情吗?】
依旧没回答。
【宿主?】
“它们等了一千两百年。”星桃的声音很轻,“有人等了三万年,有人等了一千两百年。等到了,就看一眼。又不费什么事。”
系统沉默了。
它忽然觉得,宿主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把在乎藏得太深了。
奥瑞斯走过来,把一条毯子盖在星桃身上。
星桃没睁眼,也没说谢谢,其实是累到了,因为她今天一下午的运动量都快赶上一个星期了。
可奥瑞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龙族太子站在长椅旁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金色的光一点一点从星桃脸上移走。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今天很酷。比如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随你了。比如——
“茶凉了。”星桃忽然开口,“再泡一杯。”
奥瑞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被强买强卖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