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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 大校场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风不大,可湿冷,吹在人脸上,像有冰碴子在刮。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兵,是百姓。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挤挤挨挨,从校场一直排到外面的官道上。男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女人裹着头巾,孩子缩在大人怀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又忍不住瞟向校场中间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

锅是临时垒的,十几口,架在砖石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粥,很稠,米香混着热气,在阴冷的空气里飘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穿着周军号衣的伙夫拿着大铁勺,站在锅边,不时搅动一下。周围站着持枪的周军,面无表情,眼神警惕。

刘山站在锅边,手里也拿着把勺子。他左肩的伤疤早就长好了,可天冷时还是有点发紧。他今天是被马老疤拎来的,说“让你小子也见见场面”。他握着勺柄,手心有点汗。倒不是怕,是有点……不自在。

“排队!都排队!”一个周军都尉骑着马,在校场边上来回跑,扯着嗓子吼,“按户籍牌领!一家一牌,一人一勺!敢挤的,敢抢的,敢闹事的,滚出去,一粒米都没有!”

人群骚动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在吃食面前,规矩总是最容易学会的。开始有人拿着户籍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虫,一点一点,向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靠近。

刘山看着那些脸。有老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像看尽了太多事。有年轻的,脸上带着不安,也带着一点希望。有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都不知道擦。

他想起老家。想起逃难那年,也是这样冷的冬天,也是这样长的队伍,也是这样冒着热气、能救命的粥。那时候,他是排队的那个,眼巴巴等着那一勺能吊命的吃食。现在,他是发粥的这个,握着勺子,能决定那一勺是稠是稀。

“愣着干啥?”旁边的伙夫捅了他一下,“来了。”

第一个领粥的,是个老汉,背佝偻着,拄着根木棍,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走到锅前,颤巍巍递上牌子。刘山接过,看了看。牌子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城西三巷,丁二户,三口”。他把牌子还给老汉,舀起一勺粥,倒进老汉递过来的破陶碗里。

粥很稠,几乎能立住筷子。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捧过碗,连连躬身:“谢军爷!谢军爷!”

“下一个。”刘山说。

第二个是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瘦得跟豆芽似的。妇人递上牌子,眼睛一直盯着锅。刘山舀了两勺,倒进妇人端着的瓦盆里。妇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深深一福,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队伍缓慢前进。刘山的手渐渐稳了。他不再去看那些脸,只是低头,看牌子,舀粥,递碗。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

“军爷……能、能多给半勺么?”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怯生生地问,脸憋得通红,“孩子……没奶……”

刘山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小脸蜡黄的婴儿,又看了看锅里。粥已经不多了。他顿了顿,舀起大半勺,倒进妇人碗里,又快速刮了刮锅边,添了小半勺。

“快走。”他低声说。

妇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里涌出泪,抱着孩子,深鞠一躬,快步走了。

“小子,”旁边的伙夫低声笑,“心软了?”

刘山没说话,只是埋头舀粥。

“心软是好事,”伙夫叹口气,“可也得有数。咱们的粮也不多,江南这么多人,得细水长流。”

“嗯。”刘山点头。

他知道。都指挥使说了,开仓放粮,是为了安民,为了收心。不是为了当善人。粮食是有限的,人心是难测的。可看着那些眼睛,那些手,他还是忍不住……

“刘山!”

马老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山回头,看见马老疤和皇甫晖一起走过来。皇甫晖没穿甲,一身普通的灰布袍子,可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道疤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甫将军要挑几个人,”马老疤拍了拍刘山肩膀,“你,还有那边几个,跟皇甫将军走。”

刘山愣了一下,把勺子递给旁边的伙夫,擦了擦手,跟着马老疤走到皇甫晖面前。一起被叫过来的,还有另外七八个老兵,都是江北跟过来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你们几个,”皇甫晖目光扫过他们,“从今天起,跟我。任务——巡城。城里现在乱,南唐的兵刚缴械,不少兵痞、地痞想趁机捞好处。咱们得让他们知道,金陵换主了,可规矩,没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看见抢掠的,打。看见杀人的,杀。看见欺压百姓的,抓。但记住,不准扰民,不准勒索,不准公报私仇。违者,军法从事。”

“是!”众人齐声应道。

“刘山,”皇甫晖看向他,“你认得城里路么?”

刘山摇头。他这是第一次进金陵。

“没事,跟着走,多看,多记。”皇甫晖摆摆手,“出发。”

十几个人,跟着皇甫晖,离开校场,往城里走。马老疤没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笑了笑,又转身去看发粥的队了。

午时 金陵城内 秦淮河畔

河已经解冻了,水是青灰色的,缓缓流淌,带着上游化雪的寒意。两岸的楼阁还在,雕梁画栋,只是大多门窗紧闭,没了往日的丝竹声、笑语声。河面上漂着些杂物——破木板,烂菜叶,还有几件不知道谁扔的旧衣服。

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半关着,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看见皇甫晖这队人,都赶紧低下头,贴着墙根走。眼神里有怕,有恨,有警惕,也有好奇。

“看见没,”皇甫晖指着那些紧闭的门窗,“金陵富庶,可也藏污纳垢。南唐那些达官贵人,逃的逃,躲的躲。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就冒出来了。”

正说着,前面巷子里忽然传来打骂声和女人的哭喊。皇甫晖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刘山等人连忙跟上。

巷子不深,尽头是户小院。门开着,里面几个穿着南唐号衣、却没带兵器的兵痞,正围着一个老汉和一个年轻女子。老汉被打倒在地,鼻血长流。女子被一个兵痞揪着头发,衣衫不整,哭喊着挣扎。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的家具,一口米缸被打翻了,白米撒了一地。

“军爷!军爷饶命啊!”老汉趴在地上磕头,“家里就这点米了!您行行好……”

“饶命?”一个兵痞狞笑,“老子在江边喝风的时候,你们在城里享福!现在周军来了,你们倒有米吃了?拿来吧你!”

说着,就去抢女子怀里死死抱着的布包。

“住手!”

皇甫晖一声低喝,走进院子。兵痞们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周军,脸色变了变,可看到只有十几个人,又松了口气。

“几位军爷,”为首的兵痞脸上堆起笑,拱了拱手,“兄弟们缺粮,借点米。都是当兵的,行个方便?”

皇甫晖没理他,只是看了看地上的老汉和女子,又看了看那口翻倒的米缸,然后才看向那几个兵痞:“哪个营的?”

“原……原禁军左营的。”兵痞有些心虚。

“缴械了?”

“缴、缴了……”

“那现在是什么?”

“是……是民。”

“民?”皇甫晖冷笑,“民抢民?”

兵痞脸色一变:“军爷,话不能这么说。咱们……”

“拿下。”皇甫晖打断他。

身后刘山等人立刻扑上去。兵痞们还想反抗,可他们赤手空拳,刘山这边人虽然不多,可手里有刀。几下就把人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

“军爷!军爷饶命!咱们就是饿急了……”兵痞们挣扎着求饶。

皇甫晖走到那女子面前,女子吓得往后缩。皇甫晖脱下自己的灰布外袍,扔给她:“披上。”

女子愣住,看着皇甫晖,又看看手里的袍子,眼泪又下来了,赶紧披上,遮住被扯破的衣服。

“老人家,”皇甫晖又扶起老汉,“伤得重么?”

“不、不重……”老汉颤抖着,“谢、谢军爷救命……”

“米,收好。”皇甫晖指了指地上的米,“从今天起,金陵的规矩,是不准抢,不准欺。再有人来闹,去府衙报我的名——皇甫晖。”

老汉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皇甫晖摆摆手,对刘山说:“把人押到府衙,交给张将军。按军法,抢掠百姓,杖五十,枷三日,游街示众。”

“是!”刘山和另两个老兵押着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兵痞,往外走。

走到巷口,刘山回头看了一眼。皇甫晖还站在院子里,正帮老汉收拾散落的东西。灰布袍子下,背挺得很直。

他忽然觉得,这个沙陀将军,好像……不太一样。

未时 金陵 原南唐皇宫 文华殿

这里现在是临时的帅府。赵匡胤没进内宫,只在外朝找了处偏殿办公。殿里很空旷,只摆了一张书案,几把椅子。炭盆烧得旺,可殿高屋深,还是有点冷。

张横站在案前,正在汇报。

“……半天工夫,抓了十七起抢掠,三起伤人。都是散兵游勇,地痞无赖。按您的吩咐,重的杖刑游街,轻的枷号示众。现在城里,安生多了。”

赵匡胤点点头,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降卒那边呢?”

“缴械了八成,剩下的明天能完。按您的吩咐,愿意留下的,打散重编。想回家的,登记造册,发路费。军官……都集中看管了,在城西大营。”

“江南那些官,来了多少?”

“来了七成。剩下的,要么病了,要么……躲了。冯延巳闭门不出,说是病了。李煜倒是每天派人来问安,送些吃食、用度。”

“盯着就行。”赵匡胤说,“告诉李煜,安心读书,别的事,少操心。”

“是。”张横顿了顿,“另外,江北送来消息,王逵、刘崇那些人的家眷,都安顿好了。按您的吩咐,给了田,给了房,没为难。就是……刘崇那个老娘,哭了几场,骂您是……是……”

“骂就骂吧。”赵匡胤摆摆手,“人之常情。让人看着点,别出事就行。”

“是。”张横犹豫了一下,“都指挥使,咱们……在金陵待多久?”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家了?”

“不是,”张横摇头,“就是觉得……金陵太大,太深。咱们这点人,撒进去,像沙子进海。江南那些官,那些兵,那些世家,面上服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还有汴京……”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白。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江南初定,得有个镇得住的人。陛下会派人来,但不是现在。咱们得把该做的事,做完,做好。等朝廷的人来了,能顺顺当当接手,咱们才能走。”

“那得……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赵匡胤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这半年,得把江南的兵整训好,把官场理顺,把人心收拢。还得防着北边……”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张横知道他说的是契丹。耶律璟在幽云有异动,这不是秘密。江南平了,北边的压力,就该来了。

“你伤怎么样了?”赵匡胤忽然问。

张横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左臂:“好多了,就是阴天还有点酸。”

“嗯。”赵匡胤点头,“江南多雨,自己注意。另外,从明天开始,你带一队人,去各州转转。看看底下到底什么样,听听百姓说什么。报上来的,未必是真。”

“明白。”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

张横行礼,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赵匡胤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皇宫很大,殿宇重重,一眼望不到头。可这重重宫阙,如今空空荡荡,像一副华丽而沉重的壳。

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站在这儿,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背着看不见的山,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一处,看见前面还有更高的山,更远的路。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汴京密报。是柴荣的亲笔,不长,就几句话:

“江南既定,卿之功,朕知之。然北疆不宁,契丹蠢动。江南之事,当速定。待朝廷遣员接手,卿可率精锐北返,以备边患。另,闻卿伤病未愈,江南湿冷,宜善自珍重。朕在汴京,待卿凯旋。”

凯旋。

他放下密报,看向北方。

汴京的方向。

柴荣在等他回去。带着江南的捷报,带着平定南方的功劳,也带着……可能引来的猜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

一步,一步,走吧。

窗外,又开始飘雨了。

细雨如丝,落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申时 金陵城内 某处小巷

刘山蹲在屋檐下,就着雨水,啃着一个冷硬的杂面饼。饼是晌午从伙房带的,揣在怀里,还有点温。他就着雨水,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巡了一下午城,抓了三伙闹事的,劝了两架,还帮一个迷路的老太太找回家。腿有点酸,可心里,有点踏实。

原来不打仗,当兵也有这么多事。

“小子。”

皇甫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山回头,看见皇甫晖也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刘山接过,喝了一口,是热水,还有点姜味。

“谢将军。”

“嗯。”皇甫晖也拿出个饼啃着,看着巷子对面那户人家。门开着,一个妇人正在门口洗菜,两个孩子蹲在旁边玩石子。看见他们,妇人赶紧把孩子们拉进去,关上了门。

“怕咱们。”皇甫晖说。

“嗯。”

“正常。”皇甫晖啃着饼,“换了谁,都怕。刀在别人手里,命就不是自己的。”

“那……怎么办?”刘山问。

“用刀,告诉他们,这刀,不砍安分人。”皇甫晖顿了顿,“也用时间,告诉他们,这刀,能护着安分人。”

刘山似懂非懂。

“慢慢来吧。”皇甫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江南大,人多,心杂。想让人不恨,不躲,不急。先让他们不怕,不饿,不冷。剩下的,交给日子。”

他说完,转身走了。

刘山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看看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网,罩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

他忽然想起韩老四的话——有些仗,不是为赢才打的。

那现在呢?

仗打完了,他们赢了。

可好像,又有新的仗,刚刚开始。

他三口两口把饼吃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转身,往巷子外走。

脚步很稳。

左肩的伤疤,在雨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