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风雨渐歇中透出惨淡的灰白,如同被稀释的血水。货轮上层甲板的硝烟尚未散尽,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燃烧物的焦糊和雨水的潮湿,构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水鬼残部的主力已被击溃,但最血腥、最残酷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残余的敌人,大多是最凶悍、最顽固的老匪,他们放弃了开阔的甲板,退缩到了货轮下层错综复杂的船舱,以及货轮尾部与后方一片半沉建筑废墟相连的、如同迷宫般的巷道之中。那里是他们经营了数月的老巢深处,狭窄、昏暗、岔路无数,遍布着他们熟悉的陷阱和藏身点。
“注意脚下!注意头顶!”阿健的声音在幽暗的船舱通道中低沉地回荡。他手中的盾牌(加装了铁皮的厚重木盾)刚刚挡开一支从通风口射出的冷箭,发出“哆”的一声闷响。
战斗从大开大合的攻防,转入了令人窒息的逐屋、逐巷争夺。水鬼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没。从拐角刺出的鱼叉,头顶落下的重物,隐藏在垃圾堆后的绊索和简易钉板……每一步都充满杀机。方舟的突击队虽然有更好的装备和训练,但在这种环境下,人数的优势和武器的射程优势被极大削弱。
“闪光弹!前方岔路口右侧通道!”
一名队员奋力掷出一枚用陶罐改装的、内装镁粉和硝石的简易“闪光弹”。刺眼的白光和一声爆响在狭窄的通道中猛然炸开,伴随着几声短暂的惨叫和视线受阻的水鬼慌乱开火的声音。
“上!”
盾牌手顶上前,弩手紧随其后,对着被强光暂时致盲的方向快速射出几箭,然后迅速突入,用短矛和砍刀清理残余敌人。
“无人机报告,前方左转第三间舱室后,有至少五人聚集,疑似头目。右转通道尽头是死路,但有活动痕迹,小心埋伏。”通讯兵(依靠连接各小队的、在复杂环境中效果极差的简易有线通讯)转达着来自“蜂鸟”无人机操作手的实时观察。
无人机的空中视角,在这种复杂巷战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奇效。它像一只沉默的猎鹰,在废墟和货轮破损的舱顶上方缓慢盘旋(风雨减弱后,操控性有所恢复),虽然无法看清细节,但能大致标示出敌人的聚集点和可能的运动方向,让突击队多次避免了踏入明显的伏击圈。
与此同时,外围的同盟船队也在忙碌。他们清理了水面零星的抵抗,救起了几个跳水平逃、伤势不重的水鬼俘虏,更重要的是,在废墟边缘几处用破船和木板拼凑的简陋“浮筏监狱”中,找到了超过三十名被囚禁的幸存者!他们大多骨瘦如柴,精神恍惚,显然遭受了长时间的虐待。同盟队员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将他们转移到相对安全的船只上,由随队的少量医护人员进行紧急处理。
但核心战场,依旧在货轮深处。
推进变得异常缓慢,伤亡也开始增加。每清理一个舱室,一条巷道,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队员们的精神和体力都在快速消耗。
终于,突击队推进到了货轮最深处,也是结构最复杂、防御最严密的区域——机舱。这里是整艘货轮的心脏,虽然早已锈蚀废弃,但厚重的钢铁隔舱、错综的管道和巨大的废弃设备,构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绝佳堡垒。
通往机舱的主通道被焊死的铁门和堆积的杂物堵死,只留下几个狭窄的入口,每个入口都遭到了猛烈的火力封锁。不仅有强弓硬弩,甚至还有两把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绳枪!子弹和箭矢打在厚重的铁质舱壁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流弹在狭窄空间里横飞。
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数名队员受伤。阿健的肩膀也被流弹擦过,鲜血染红了皮甲。
“妈的,这里面是块硬骨头!火力很猛,至少有两把好枪,弩箭也足!”石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缩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面,向后方汇报。
林澈在“破浪号”上接到了前方的受阻报告。他知道,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战斗,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尤其是那几艘身份不明、一直潜伏在侧的船只。
“停止强攻。”林澈下令,“用烟雾,把他们逼出来,或者熏晕他们!另外,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通风管道,检修口,任何能进去的地方!”
很快,几个用湿柴、烂布和刺鼻草药混合制成的“烟雾罐”被点燃,从几个入口奋力掷入机舱。浓密呛人的烟雾开始弥漫。
“咳咳……卑鄙!”
“从上面!上面有动静!”
机舱内的敌人出现了骚动。与此同时,阿木带着两个身材瘦小但极其灵活的队员,在无人机和俘虏的指引下,找到了位于机舱上层、一个几乎被锈蚀和污垢掩盖的通风管道检修口。
“这里!能进去!但里面很窄,可能只能爬!”阿木低声道。
“我去!”一个外号“钻山鼠”的年轻队员二话不说,卸下大部分装备,只带了一把匕首和一把短铳,嘴里咬着一块浸湿的布,如同真正的老鼠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黑漆漆的、只有脸盆大小的管道口。
管道内弥漫着更浓的烟雾和铁锈、油污的混合臭味。“钻山鼠”艰难地在狭窄的空间里爬行,耳边能听到下方机舱内敌人剧烈的咳嗽、叫骂和慌乱的脚步声。他判断着方向,朝着声音最密集、也是烟雾似乎最浓的地方摸去。
几分钟后,在机舱内敌人被烟雾呛得头晕眼花、注意力集中在几个主入口时,机舱顶部一处锈蚀的通风栅格被轻轻撬开。
“钻山鼠”如同鬼魅般垂下半个身子,目光瞬间锁定了下方一个躲在巨大轮机后面、正对着入口方向咆哮指挥的独眼壮汉!那人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用黑眼罩罩着,手持一把明显精良许多的砍刀,身边还跟着几个最凶悍的护卫。
就是他了!很可能就是“刀疤脸”不在时的实际头目!
“钻山鼠”没有犹豫,掏出短铳,对着那独眼壮汉的后背,在弥漫的烟雾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机舱内格外震耳!独眼壮汉身体猛地一颤,向前扑倒,发出不敢置信的痛吼。
“上面!上面有人!”
机舱内瞬间大乱!与此同时,得到信号的主入口处,阿健和石头带领突击队员,顶着剩余的烟雾和零星的抵抗,发起了最后的强攻!
内外夹击!机舱内的抵抗迅速崩溃。独眼壮汉的护卫拼死想将他拖走,但被“钻山鼠”从上方射下的弩箭和冲进来的突击队员逐个砍倒。
当林澈在战斗基本平息后踏入这片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如同炼狱般的机舱时,战斗已经结束。大部分顽敌被歼,少数投降。那个独眼壮汉被拖到了林澈面前,他后背中弹,鲜血汩汩流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但那只独眼中依旧闪烁着疯狂和怨毒。
林澈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刀疤脸’在哪?谁在支持你们?那些零件和通讯设备,是谁给的?”
独眼壮汉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嘲弄。
“嘿……嘿嘿……你们……完了……”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更多的血沫,“‘公司’……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水下的……东西……就要醒了……哈哈……咳咳……”
“‘公司’?什么公司?水下的什么东西?”林澈厉声追问。
但独眼壮汉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那抹疯狂而诡异的笑容凝固在他脸上,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公司’……水下的东西……”林澈缓缓站起身,环顾这片钢铁坟墓,又想起无线电信号中关于“潮涌”的警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来。
战斗胜利了,水鬼残部近乎覆灭。但一个更庞大、更晦涩、也更危险的谜团,却随着这个独眼头目临死前的呓语,如同幽灵般,从这片被血浸透的水下废墟深处,缓缓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