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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月,蓝星终于开始慢慢喘过气来。

街头巷尾的白幡还挂着,有些人家门前的纸钱灰还没被雨冲干净。

失去亲人的人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哭,还会在路过某个熟悉的地方时忽然停住脚步,还会在吃饭时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

但太阳照常升起。

城市开始恢复喧嚣,学校复课,商铺开门,街上的人流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穿着黑色丧服的人,渐渐换回了寻常的衣服。

那些红肿的眼睛,渐渐能看见一点光。

人总要往前走的。

带着那些回不来的人,往前走。

新东西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最显眼的是机甲。

以前只有军方和少数大势力才用得起的大家伙,现在开始慢慢普及了。

街头时不时能看见造型各异的民用机甲走过——送货的,搬砖的,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接送孩子的保姆型。

圆头圆脑,走起来一颠一颠,小朋友坐在驾驶舱里笑得露出豁牙。

考机甲驾照成了新的热门。

驾校门口排起长队,教练们嗓子都喊哑了:“左边左边!哎呦那个杆子不能撞!那是你家的啊?!”

也有人把机甲改装得花里胡哨,喷上荧光漆,装上音响,夜里开出去炸街。

被巡逻队逮住的时候还振振有词:“长官,我这叫文化创新!”

巡逻队长面无表情地开罚单:“创新可以,先交钱。”

人类的目光,开始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太阳系。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词汇,现在变成了日常新闻里的高频词。

月球基地扩建了,火星上发现了水源,一艘艘探索飞船往外飞,带回各种稀奇古怪的样本。

科学家们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光脑上吵架,吵的是那些样本的分类和命名。

有人说该叫“火星甲壳虫”,有人说太俗,最后定了个“太阳系外缘节肢类未知生物”。

简称“外节虫”。

命名者被同行骂了三天。

蓝星的行动轨迹开始被记录。

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在虚空中缓缓前行。

各国的天文台每天都会更新它的位置,像当年播报天气一样寻常。

“今天蓝星位于某某星域,距离某某星系多少光年,气温适宜,适合出行。”

有老人看着新闻,喃喃道:“以前是看天气预报,现在是看星球报……这世道,真是变了。”

一些一直未能回家的神明们也开始串门了回家。

殷长安的通道越来越稳,时不时就能接一位回来。

九天玄女也出去拜访过友人,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吧。

等她回来那次,整个华国的符修都疯了。

她只是在某座山上坐了半天,什么也没说,那山就被符修们踩秃了——全跑去悟道,踩的。

文昌帝君也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又刚好赶上高考,分数线当场涨了十分。

考生们:???

文昌帝君:怪我?

蓝星还在赶路,神明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只是每次送别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下次再回来看看啊。

嗯,下次。

然后就是那个消息。

蓝星天道亲自给殷长安传的话,传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亮了一下。

【找到一个疑似修真界的世界】

殷长安当时正在喝茶,手一抖,杯子差点没端住。

殷蓝知从没见过母亲那样。

那个永远沉稳,永远淡定,永远让人觉得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的殷长安,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眼眶有些发红。

“妈妈?”

殷长安没说话。

她看着天,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天空又亮了一下。

是肯定的答复。

殷蓝知知道那个“修真界”意味着什么,她知道母亲是从那里来的。

她知道母亲在那里有一个师尊。

她知道母亲提过很多次,虽然每次都只是一两句,但她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蓝星天道的原话是:世界生灵飞升,本就是向上界输送人才,然后上界给出奖励帮助世界发展。

如果确定对方世界就是殷长安”留学“的世界的话……

祂愿意用更多的奖励,去换那个对殷长安很重要的人——朝月。

殷长安的师尊。

殷蓝知看着母亲。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

“妈,师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长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软,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是个……”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个特别好的人。”

特别好。

殷蓝知记住了这三个字。

她看着母亲站在那里,看着天,看着那个遥远的方向。

阳光落在殷长安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蓝星还在往前行。

穿过虚空,穿过星海,穿过无数个日升日落。

向着那个可能存在的方向。

向着那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殷蓝知忽然有点期待了。

她想见见那个让母亲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想见见那个被母亲藏在心里这么久,提起来就会眼眶发红的人。

想见见那个——朝月师祖。

“妈妈。”

“嗯?”

“等接回师祖,黄姨也从学校回来,咱们一家四口口,是不是就可以团圆了?”

殷长安一愣然后嘴角高高勾起。

“嗯。”

“我们一家四口。”

“团圆。”

自从那天之后,殷长安就多了个习惯。

有事没事,往月球那边跑。

蓝星还在虚空中前行,方向是那个模糊的感应——疑似修真界的世界。

但因为没有具体坐标,殷长安去不了,只能跟着蓝星一起慢慢挪。

她就坐在月球边缘,看着无尽的虚空,一看就是半天。

殷蓝知有时候陪她去。

娘俩就那么坐着,腿悬在虚空里晃荡, 向两个等待着家长回家的小孩坐在家门口。

脚下的蓝星缓缓转动,云层流动,灯火明灭,偶尔有飞行器从身边掠过,里面的人隔着舷窗看见她们,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妈,又想师祖了?”

殷长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殷蓝知也不追问。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这些天从母亲那里挖来的“师祖轶事”——朝月祖师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口头禅,训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零零碎碎,攒了小半本。

她想等见面的时候,给师祖留个好印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黄芪闭关了,说要冲击金仙中期,走之前撂下狠话:“等我出关,非让你们尝尝我新研制的菜品不可!”

殷蓝知当时脸都绿了。

这天,殷蓝知照例去厨修协会探望——其实是确认黄芪还在闭关,暂时不会出来祸害人。

回来的路上,她收到一张请柬。

红色的,喜气洋洋。

封面上印着一片红色叶子,是林家的家族徽章。

殷蓝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拿着请柬,直奔月球。

殷长安还坐在老地方,腿悬在虚空里,望着远处出神。

殷蓝知飘过去,往她身边一坐,把请柬递过去。

“妈,看看这个。”

殷长安低头一看,目光落在那个红色叶子徽章上,微微挑眉。

林家的管理层专用徽章。

喜气洋洋的红色请柬。

她忽然想起这两天,林景辰来找她指导修炼时,眉间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殷长安的脸色变了。

“景辰要结婚了?!”

殷蓝知看着母亲那一脸“我徒弟谈恋爱了我居然不知道”的震惊表情,没忍住笑出声。

“妈妈,放心吧,不是师弟。”

殷长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

林家管理层适龄的,除了林景辰,就只有他哥哥林砚清,还有几个离异的长辈。

“他家长辈二婚?”她接过请柬,有些不确定。

殷蓝知摇头,笑得更厉害了:“不是哦,是砚清哥。”

殷长安打开请柬,目光落在新娘名字上。

铃哩哩。

她愣了愣。

“这个女孩是谁家的?”她抬头看向殷蓝知,“华国有这个姓吗?”

殷蓝知往母亲身边凑了凑,笑得神秘兮兮:“妈妈猜猜。”

殷长安有些失笑:

“这我哪猜得着?虽说成神后能观测一点姻缘,但我又不是月老座下的弟子。仅凭一张婚礼请柬,就能猜测对方身份。”

殷蓝知卖关子:“这个女孩,妈妈见过的。”

殷长安垂眸,开始认真回想。

她见过的人太多了。

蓝星的,修真界的,九寰的,各个小世界的……

铃哩哩。

姓铃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殷蓝知。

殷蓝知笑着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殷长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慢慢弯起来,最后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居然是这种缘分……”

---

海市。林家祖宅。

漫天的红绸,铺天盖地,把整条街都映成了喜庆的颜色。

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落了一地的红纸屑,被孩子们捡起来,举在手里跑来跑去。

纯中式的婚礼。

宾客如云,都是带着真诚的祝福来的。

有林家的族人,有海市的故交,还有其他世家的宾客们………

角落里,坐着两个不起眼的女人。

殷长安用了法术遮盖气息,殷蓝知也是。

同桌的人只当是普通宾客,偶尔搭两句话,转头就忘了她们长什么样。

殷蓝知看着远处,眼睛亮亮的。

“妈,快看。”

殷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林家那位最新的掌权人,林砚清,正意气风发地骑在一匹灵马之上。

那马通体雪白,鬃毛被编成精致的辫子,额间缀着一朵红绸花。

林砚清穿着大红喜服,眉目舒展,笑得像捡到了宝。

他身后,是一顶华丽的轿子。

纯木制的,榫卯结构,雕着繁复的吉祥纹样。

轿子没有被人抬着,而是被一群草木精怪稳稳地托着,一晃一晃跟在林砚清身后。

有柳树精,有花妖,有藤蔓化形的小童,还有一个顶着蘑菇盖的小东西,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轿帘微微晃动,隐约能看见里面一道纤细的身影,盖着红盖头。

铃哩哩和林砚清的婚礼,排场不小。

但依旧有很多人没能挤进去。

核心席位被各大势力占得满满当当,尤其是一群植物精怪——个个顶着花啊草的,挤在最前面,激动得像自家闺女出嫁。

华国高层也来了好几位,规规矩矩坐着,没人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林家多显赫,也不是因为林景辰是殷长安的徒弟。

这场婚礼特殊,特殊在新娘的身份。

铃哩哩,铃兰花妖。

灵气复苏以后,第一个和人族修士领证结婚的妖修。

华国早就有法律,只要持有华国身份证明,妖修就是华国居民。

但法律是法律,人心是人心。

那些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妖,多数和人族压根没打过照面,更别说嫁过来了。

铃哩哩不一样。

她是西南深山里的一株铃兰花,刚长出来没多久,那两年雨水充足,导致了山体松动,她跟着脚下的土地从深山中一路滑到了森林的外围。

本来因为吸取不到什么营养,再加上环境不适合它生长,眼看着就没了什么活头。。

结果刚好碰到了当时还在大学的林砚清,跟着同学过来爬山。

又刚好路过时,一眼就看到了她,于是连根挖回去养在盆里。

这一养就是几年,浇水施肥,换土驱虫,伺候得精细。

灵气复苏那天晚上,月光正好。

林砚清亲眼看着那株养了几年的纤弱小苗,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变成一个窈窕女子。

据说当时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水壶浇了自己一裤腿都没发现。

后来的事,林景辰知道得最清楚。

他哥那个闷葫芦,居然被倒追了。

铃哩哩刚化形那会儿,对人族世界一窍不通,就知道林砚清对她好。

她不懂什么礼数规矩,喜欢就是喜欢,天天往林砚清身边凑,送花送草送露水,恨不得把自己连根拔起栽他枕头边。

追了两三个月。

然后——没下文了。

铃哩哩是三分钟热度的性子,追累了,扭头就让林景辰的爷爷奶奶带她去找同类,说要看看外面的妖修什么样。

林砚清当时正在上班,听到消息脸都绿了。

据林景辰的小道消息,他哥当天就请假,当天订机票,当天御剑飞了十几个小时,追到西南老林子里。

到了地方一看,铃哩哩正对着一株常青藤妖修夸人家帅。

林砚清当场心态崩了。

之后的事,没人说得清细节。

林景辰只知道他哥死皮赖脸跟着铃哩哩,跟着爷爷奶奶,在林子里转悠了几个月。

反正就是不走了。

三个月前,铃哩哩突然跟林砚清求婚。

林景辰说他哥听完当场晕过去,醒来抱着铃哩哩哭了半个时辰,把人家新衣服哭湿一大片。

铃哩哩被他哭得莫名其妙,一个劲儿问林景辰,你哥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不喜欢可以不答应的嘛,哭什么?

林景辰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那个从小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心里的亲哥,头一回哭成那样,忽然觉得——

这嫂子!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