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瓷的脚刚踩上瑶池境的地面,整个人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地方的景色有多美——虽然确实美得令人窒息。
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言说的熟悉感。
“这里是……”她声音发颤,环顾四周。
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仙鹤在莲池上盘旋。远处有瀑布从九天垂落,水声如琴。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沁人心脾的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是……记忆的味道。
陆怀瑾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却也有些微的颤抖。
“瑶池境。”他低声说,“上古时期,西王母的道场之一。后来……成了某个人的居所。”
温清瓷转过头看他。进入秘境后,陆怀瑾身上那股总带着点疏离的气质变了。不是消失,而是……放松了下来。就好像一个远游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
“那个人,”她轻声问,“是谁?”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他牵着她,沿着白玉铺成的小径往前走。小径两旁,不知名的仙草发着莹莹微光,随着他们的脚步,光芒像涟漪般荡漾开去。
“五万年前,”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天界有位瑶池仙子,掌管三千弱水,司天下柔情。她性子清冷,不喜与人往来,常年独居在这瑶池境中。”
温清瓷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陆怀瑾继续说,“魔族入侵,欲夺瑶池弱水炼化魔兵。那位仙子以身为阵,引弱水之力封印魔窟,自己却神魂破碎,散入轮回。”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九曲回廊,廊下是碧玉般的池水。池中开满莲花,但不是普通的莲花——花瓣是半透明的,脉络间流淌着金色的光。
温清瓷走到廊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最近的那朵莲花,莲花竟轻轻摇曳,主动贴上了她的手指。
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入。
“啊……”她轻呼出声。
不是痛,是……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白衣仙子站在云端,俯视苍生,眼中无悲无喜。
——仙子抚琴,琴声让满池莲花一夜盛开。
——仙子跪在瑶池边,割破手腕,鲜血滴入池水,化作封印的符文。
——最后一眼,仙子回头,看向某个方向,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温清瓷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被陆怀瑾稳稳扶住。
“那些是……”她喘着气,脸色发白,“她的记忆?”
“是你的记忆。”陆怀瑾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清瓷,你就是她。瑶池仙子,是你的前世。”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温清瓷头晕目眩。
她摇头,想反驳,想说这太荒唐了。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真的。那些画面里的情感,那种孤独、责任、最后那一刻的释然……她感同身受。
“那你呢?”她抓住陆怀瑾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你又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清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五万年的重量。
“我是守境人。”他说,“瑶池仙子散魂后,天界派我来守护她的道场,等待她轮回转世,重归仙位。这一等……就是五万年。”
温清瓷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前世是谁?你接近我,照顾我,保护我……都是因为任务?因为你要等瑶池仙子回来?”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先疼得喘不过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心动,那些温暖,那些她以为独一无二的感情……算什么?
陆怀瑾的脸色变了。
那是温清瓷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惊,受伤,然后变成了某种近乎绝望的难过。
“你以为……”他声音沙哑,“你以为我这五万年,只是在这里守着一个空壳子?你以为我找到你之后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任务’?”
他上前一步,温清瓷下意识想退,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这一次,他的力道很重。
“温清瓷,你听好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瑶池仙子散魂那日,我就在场。我是天界的战神,奉命来援,却来迟了一步。我到的时候,封印已成,她只剩最后一缕残魂。”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泪光。
“她看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守境人,下次早点来。’然后……就散了。”
温清瓷的呼吸停滞了。
“我守在这里五万年,不是因为任务。”陆怀瑾的声音在颤抖,“是因为愧疚。因为没能救下她。因为想等她回来,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捧住了她的脸。
“然后我找到了你。温氏集团的总裁,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可你加班时会偷偷吃糖果,生气时会抿嘴唇,照顾生病的员工时会自己垫医药费……你和瑶池仙子长得一模一样,可你又不是她。”
“她是高高在上的仙,你是活生生的人。”
“我爱上的,”他的额头抵上她的,“是温清瓷。是那个会因为我留一盏灯就偷偷开心的温清瓷,是那个明明很怕却挡在我身前的温清瓷,是那个说要‘试试真的在一起’的温清瓷。”
眼泪终于从温清瓷眼中滚落。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敢。”陆怀瑾苦笑,“我怕你想起前世,就不再是现在的你了。我怕瑶池仙子的记忆会淹没温清瓷。我怕……我怕你恢复记忆后,会觉得这一世的情爱不过是仙途中的一场梦。”
他伸手,拭去她的泪。
“我自私。我想多留一会儿,多留一会儿只是温清瓷的温清瓷。”
温清瓷哭出了声。
她扑进他怀里,拳头捶着他的胸膛:“你个混蛋……你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陆怀瑾紧紧抱住她,任由她捶打。
等她打累了,哭累了,他才轻声说:“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了。因为你的灵体在觉醒,前世记忆正在复苏。如果我不带你到这里,让你在安全的环境里慢慢融合记忆,你可能会被记忆冲垮。”
温清瓷抬起头,眼睛红肿:“怎么融合?”
陆怀瑾牵着她,继续往秘境深处走。
穿过回廊,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桃花树。树冠如云,花开正盛,风吹过时,花瓣如雨。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放着一把古琴。
看到那把琴的瞬间,温清瓷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她走过去,手指抚过琴弦。
“叮——”
一声清响,悠远绵长。
更多的记忆涌来。
——仙子坐在这棵树下,弹了九千年的琴。
——琴声寂寞,只有桃花谢了又开。
——偶尔,会有一个身穿战甲的身影,远远站在回廊那头,听她弹琴。从不靠近,从不打扰。
温清瓷转头看陆怀瑾:“你听过她弹琴?”
陆怀瑾点头:“每次来汇报值守情况,都会听一会儿。她不知道我在。”
“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那时她是仙,我是守将。云泥之别。”
温清瓷在石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不成调的几声,却自然流淌。
“我好像……记得怎么弹。”她低声说。
“弹吧。”陆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我陪你。”
温清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落下。
琴声流淌而出。
不是她学过的任何曲子,而是从记忆深处苏醒的旋律。清冷,孤高,却在那清冷之下,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期盼。
陆怀瑾静静听着。
听着听着,他的眼眶红了。
这首曲子,他听过无数次。在瑶池境守候的五万年里,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来这里,坐在这个位置,回想那琴声。
可这一次不一样。
琴声里,多了温度。
温清瓷弹着弹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泪珠砸在琴弦上,发出细微的颤音。
她看到了更多。
——仙子其实知道他在听。每次他来了,她都会弹这首曲子。
——仙子偶尔会想,那个守将今天会不会来。
——仙子在最后时刻,回头看的那个方向……正是守将每次站立的位置。
琴声戛然而止。
温清瓷双手按在琴弦上,肩膀颤抖。
“她想见你。”她哭着说,“最后那一刻,她想见的人是你。她想跟你说……说谢谢你听她弹了那么多年的琴。”
陆怀瑾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温清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记忆在我心里。我能感觉到。她不是无悲无喜,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可她知道你在,知道你每次都会来,知道这偌大的瑶池境,还有一个人在乎她是不是在弹琴。”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怀瑾,你听好了。瑶池仙子不怪你来得晚,她只遗憾……没能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陆怀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万年的愧疚,五万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决堤。
他抱住温清瓷,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温清瓷回抱住他,轻拍他的背:“她原谅你了。我也……原谅你了。”
两人相拥了很久。
桃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是这场跨越五万年的重逢的见证。
等情绪平复一些,陆怀瑾松开她,却还握着她的手。
“记忆融合需要时间。”他说,“瑶池境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这里一年,外面才一个月。我们可以在这里慢慢来。”
温清瓷点头,却又问:“那公司怎么办?温氏怎么办?”
“将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陆怀瑾说,“他会派人暗中保护温氏,也会放出我们在闭关研发的消息。一个月,温氏等得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你要安全地、完整地接纳前世的记忆和力量。否则,先天灵体完全觉醒时,你会承受不住。”
温清瓷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完全变成瑶池仙子……你还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小心翼翼。
陆怀瑾却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温清瓷想哭。
“清瓷,你就是她,她就是你。没有前世今生,只有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的模样。”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爱的是你的灵魂。无论这个灵魂披着仙子的外衣,还是总裁的外衣,它都是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以为瑶池仙子是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在你心里,你觉得她……真的对你现在的生活毫无眷恋吗?”
温清瓷愣了一下,然后细细感受。
那些记忆里,除了仙子的清冷,似乎真的还有别的……
——仙子偶尔会想,人间是什么样子。
——仙子听说凡人有七情六欲,会结婚生子,会为琐事烦恼,竟觉得……有点羡慕。
——仙子在弹琴时,有时会幻想,如果自己不是仙,会不会也有个人,陪她看花开花落。
温清瓷忽然笑了,又哭又笑。
“她羡慕我。”她说,“她羡慕我有你,羡慕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爱一个人,可以生气可以撒娇可以……可以活得这么真实。”
陆怀瑾也笑了:“那你就告诉她,这一世,我们替她活。”
那天晚上,他们在桃花树下搭了个简单的帐篷——用陆怀瑾的术法变出来的,里面却布置得很温馨。
温清瓷躺在睡袋里,看着帐篷顶,忽然说:“陆怀瑾。”
“嗯?”
“唱首歌给我听吧。”
陆怀瑾失笑:“我唱歌不好听。”
“我想听。”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哼起一首曲子。不是现代的流行歌,而是一首很古老的调子,温清瓷从瑶池仙子的记忆里找到了它——那是上古时期,人间流传的情歌。
他唱得确实不算好听,有些地方还跑调。
但温清瓷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梦中,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她一会儿是瑶池仙子,坐在云端;一会儿是温清瓷,在会议室里开会;一会儿又是她自己,和陆怀瑾在别墅的花园里散步。
混乱,却不痛苦。
因为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别怕,我在。
那是陆怀瑾的声音,跨越了五万年,始终如一。
第二天清晨,温清瓷醒来时,发现陆怀瑾不在帐篷里。
她走出去,看见他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拿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桃木枝。他正用灵力在上面雕刻。
“在做什么?”她问。
陆怀瑾抬头,笑了笑:“给你做支簪子。瑶池仙子从前有一支桃木簪,是她自己雕的,后来在封印魔窟时遗失了。”
他把雕好的簪子递给她。
很简单的样式,就是一截桃枝的形状,尾端雕了朵小小的桃花。
温清瓷接过,插在发间。
瞬间,更多的记忆涌来——不是痛苦的冲击,而是温暖的流淌。关于那支遗失的簪子,关于仙子雕它时的心情,关于它陪伴仙子的漫长岁月。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那支簪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母亲是上一任瑶池仙子,也是散魂而亡。”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这一世,你有我。”
温清瓷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桃花。
“陆怀瑾。”
“嗯?”
“等记忆融合完了,我们在这里……办个婚礼吧。”
陆怀瑾身体一僵。
“不是说要补我一个求婚吗?”温清瓷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在这里,在桃花树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瑶池仙子等了五万年,温清瓷等了二十八年……我们都该有一个正式的仪式。”
陆怀瑾的眼眶又红了。
他点头,声音哽咽:“好。”
那天之后,温清瓷开始了记忆融合的过程。
有时她会突然陷入呆滞,一坐就是半天,消化着前世的某个片段。有时她会哭,为了仙子万年孤独而哭。有时她又会笑,因为发现仙子其实也有小脾气——比如嫌王母的宴会太吵,会偷偷提前溜走。
陆怀瑾一直陪着她。
她消化记忆时,他就打坐修炼,恢复修为。她哭时,他抱着她轻声安慰。她笑时,他跟着笑,问她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偶尔,温清瓷会弹琴。
弹瑶池仙子会的曲子,也弹她自己喜欢的现代音乐。有一次,她甚至用古琴弹了一首流行歌,弹得陆怀瑾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
温清瓷狡黠一笑:“《今天你要嫁给我》。提前练习,婚礼上用。”
陆怀瑾把她拉进怀里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瑶池境没有日月更替,但桃花树会发光——白天发白光,晚上发柔和的暖光,像是内置的生物钟。
一个月后,温清瓷的记忆融合完成了大半。
她既清晰记得自己是温清瓷,也坦然接纳了瑶池仙子的身份。两者不再冲突,而是融为一体——她就是一个活了两次的人,一次为仙,一次为人。
而无论是仙是人,她都爱着陆怀瑾。
那天,她坐在桃树下,对陆怀瑾说:“我想看看……瑶池仙子的全部力量。”
陆怀瑾有些担心:“你确定?灵体完全觉醒可能会有点难受。”
温清瓷点头:“总要面对的。”
陆怀瑾便教她法诀——不是新教的,而是从记忆里唤醒的。瑶池仙子修行的功法,温清瓷本来就会,只是需要引导。
她闭上眼睛,按照法诀运转灵力。
瞬间,整个瑶池境的灵气都朝她涌来。
桃花树光芒大盛,池水翻涌,莲花的金光汇成溪流,注入她的身体。
温清瓷悬浮起来,长发无风自动。她的额间,浮现出一朵莲花的印记,和她前世的一模一样。
力量在体内奔涌,陌生又熟悉。
她看见了——弱水三千,皆听她号令。她看见了——瑶池境的一草一木,都在呼唤她的归来。她看见了……五万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
封印魔窟,不是偶然。
是瑶池仙子一脉的宿命。每一任瑶池仙子,最终都会以身封魔,换三界太平。
温清瓷睁开眼睛,缓缓落地。
陆怀瑾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清瓷摇头,却问了一个问题:“陆怀瑾,如果我这一世……最终也要走那条路,你会怎么办?”
陆怀瑾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声音发狠,“五万年前我无能为力,五万年后,我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再散魂。”
温清瓷却笑了,笑容里有仙子的清冷,也有温清瓷的温柔。
“我不会的。”她说,“因为这一世,我有你。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瑶池仙子当初是孤军奋战,可温清瓷不是。温清瓷有老公,有国家做后盾,有全人类的科技和智慧。我们不需要用命去填,我们可以用脑子,用技术,用……众生的力量。”
陆怀瑾愣住,然后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得对。”他抱住她,“这一世,我们换个活法。”
那天晚上,他们在桃花树下,举行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婚纱,没有戒指——簪子就是信物。
温清瓷穿着陆怀瑾用灵力幻化的古式嫁衣,陆怀瑾穿着同款的新郎服。两人跪在桃花树下,拜天地,拜高堂(朝着昆仑山的方向),夫妻对拜。
然后,陆怀瑾掀开她的盖头。
“温清瓷,瑶池仙子,我的妻子。”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从今往后,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温清瓷笑着流泪:“陆怀瑾,战神,守境人,我的丈夫。从今往后,生生世世,生死相依。”
他们吻在一起。
桃花瓣纷纷扬扬,像是天地的祝福。
远处,瑶池境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是五万年前的瑶池仙子,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执念。
这一世,她的转世,会很幸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