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强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那是他自己画的,每过一天划一道。从接到任务那天算起,五十三天。从第一根枪管拉出膛线那天算起,四十八天。从第一批工人进厂那天算起,四十二天。
明天,他就要把这批枪支和弹药运到迟浩刚的驻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支枪,整整齐齐排在架子上,枪管朝着同一个方向。电灯的光白晃晃的,在那些枪管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锻炉的声音还在响,当当当,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伟强没有回宿舍,他拐了个弯,朝厂区后面那排木板房走去。
那里住着他父母——准确说,是他们在工业区的临时住处。两位老人坚持要住在厂区边上,说是“守着机器心里踏实”。真正的宿舍在几百米外的百仞滩基地,有电,有自来水,有食堂,条件好得多。但李建国和张秀兰只在那边睡觉,白天黑夜都泡在厂里,索性就在后面搭了两间板房,累了能靠一会儿。
木板房是临时搭的,比工人的集体宿舍稍微大一点,隔成两间。外面一间摆着两张工作台,堆满图纸和工具;里面一间是睡觉的地方,两张窄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门缝里还透着电灯光。
李伟强敲了敲门。
“进来。”是他妈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建国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图纸。那是一张车床的装配图,摊开了占满整张桌子,边角已经翻得卷边了。张秀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卡尺,在量一个刚车好的零件——那是车床的丝杠,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光。
两人都穿着自己旧世界带来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还有点油污。
“爸,妈。”李伟强说,“还没睡?”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
“枪装完了?”
“完了。四百支,刚数完。”
李建国点点头,没说话,又低头去看图纸。
张秀兰放下卡尺,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小炉子边。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她提起壶,倒了碗水,递给李伟强。
“喝口水。嘴唇都起皮了。”
李伟强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他在床边坐下,端着碗,没说话。
张秀兰也坐下来,看着他。
“累了吧?”
李伟强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行。”
张秀兰没再问。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国那边,看着那电灯下花白的头发。
李伟强的父母,那年都是五十四岁。
穿越前,他们在老家开着一家小五金加工厂。厂不大,七八台机床,五六个人,专门接些零散活——农机配件、汽车零件、门窗铰链,什么都做。
李建国十六岁进厂,国营红星机械厂,当学徒,学车工。那会儿是七几年,厂里还是老式皮带车床,干活靠手艺,吃饭靠工分。他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八级车工,从青头干到白头。九十年代厂子倒了,他拿着买断工龄的两万块钱,回家开了个修理铺。
张秀兰也是那个厂出来的,干检验的。什么样的活合格,什么样的活要返工,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人在厂里认识,在厂里结婚,在厂里生了李伟强。
后来修理铺变成了小工厂,小工厂又添了几台新机床。李建国还是那个习惯,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张秀兰还是那个习惯,每一件活都要过她的手,量一遍,再看一遍。
李伟强从小在机床边上长大。别的小孩玩泥巴,他玩卡尺。别的小孩背唐诗,他背车床转速表。后来他考了大学,学了机械,进了外企,又自己创业。但每次回老家,他还是会去厂里转转,看看爸妈干活。
老两口闲不住。儿子说别干了,来城里享福。他们说不干手痒,坐不住。
后面到了博茨瓦纳,李伟强向他们坦白穿越的事情。
父母就他这一个儿子。他们看着儿子提供的视频和图片,看起来不像是假的。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了跟着李伟强一起过去——说是“创业”,但谁都明白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爸妈把厂里能带的都带了,还增购了一批原材料。台式车床两台,铣床一台,钻床两台,还有一箱子合金刀具、量具、丝锥板牙,全在货车上。那辆货车,跟着他们一起穿了过来。
还有他们这辈子攒下的那些东西:发黄的机械手册,手抄的工艺卡片,李建国自己的笔记——密密麻麻记着几十年攒下来的窍门、教训、数据。张秀兰的检验记录,一沓一沓的,哪年哪月哪批活,合格多少,报废多少,原因是什么,清清楚楚。
“念想。”张秀兰说,“扔了可惜,就带着了。”
李伟强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发酸。
元老院开会的时候,讨论工业口的架构。李明生出任部长,众望所归——他穿越前是动力设备公司售后维保技师,有机械工程背景,有工厂管理经验。
轮到制造这一块,李建国先站出来了。
“我来。”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花白,手上有茧,脸上有褶子。不像个穿越者,像个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国营厂老师傅。
“我干了一辈子车工,开了二十年小厂。机床我熟,工人我带过。让我试试。”
张秀兰也站出来了。
“检验我来。合格不合格,我量过才算。”
陈克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
“李建国同志,工业机电部制造局局长。张秀兰同志,制造局检验主任。”
就这么定了。
制造局的第一间厂房,选址在百仞滩工业区正中。
那是刘土木带着人勘测过的——刘土木是基建口的元老,穿越前干过工地,懂图纸,懂施工。工业区所有的道路、厂房、排水,都是他带着人一点一点规划出来的。
李建国把那两台台式车床、一台铣床、两台钻床摆进厂房,亲手调水平,亲手接线,亲手试车。发电机是从基地拉过来的,电线沿着木杆架过来,电灯挂在柱子上,亮得晃眼。那几天他几乎没睡,困了就在机床边上靠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张秀兰在旁边搭了个台子,把带来的量具一件一件清出来。游标卡尺、百分表、千分尺、塞规、环规,用软布擦干净,按大小摆好。还有那些发黄的手册,她按年份排好,塞进一个木箱里,当宝贝收着。
第一批铁匠木匠进厂那天,李建国站在那排机床前面,对他们说:
“这些东西,你们没见过。但以后要天天见。”
他走到一台车床边上,指了指。
“这叫车床。铁棒夹上去,它会转,你用刀去切,想要多圆有多圆,想要多光有多光。”
他走到铣床边上。
“这叫铣床。平面、槽、齿,都能铣。”
他走到钻床边上。
“这叫钻床。钻孔,铰孔,攻丝。”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在咱们那个世界,随便一个厂里都有。但在这儿,就这么几台。它们是宝贝,是种子。以后你们学会了,用熟了,咱们再造新的,造更大的。”
那些铁匠木匠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铁家伙,眼睛里全是茫然。
李建国没再多说。他走到一台车床边上,打开开关,电机嗡嗡地转起来。
“看好了。”
他从料堆里拿起一根铁棒,夹上车床,摇动手柄,刀尖挨上去。铁屑哗啦啦地卷起来,落在托盘里,亮晶晶的。
一根铁棒,一盏茶的功夫,变成了一根光溜溜的轴。
那些铁匠木匠的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建国就守在那些机床边上。
教车工,教铣工,教钻工。先从认刀开始——什么刀车外圆,什么刀车内孔,什么刀车螺纹。再从装夹开始——夹多紧不伤活,夹多松不甩活。再从参数开始——转速多快,进刀多慢,吃刀多深。
铁匠们手上有劲,但精细活不行。打铁是靠锤子,车工是靠眼睛、靠手感、靠经验。李建国不急,一个一个教,一个一个盯。谁车废了活,他不骂,拿起来看看,说“这个位置进刀快了,下次慢点”。谁车得好了,他点点头,说“行,再练”。
张秀兰在旁边把关。每一件活,车完要量,铣完要量,钻完要量。量具在她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卡尺一拉,读数就出来;千分尺一拧,合格不合格就定了。
“这件,内孔偏大两个丝。”她把活递回去,“返工,还是报废?”
返工是车工的事,报废是李伟强的事。但张秀兰不管,她只管量,只管记。每一件活,什么时间做的,谁做的,合格还是报废,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那本子,和她当年在国营厂记的一模一样。
枪机试制那阵子,最难的就是热处理。
熟铁太软,淬火不到位,打几发就变形。李建国带着几个铁匠,一炉一炉地试。炉温多高,加热多久,淬火用油还是用水,淬到什么时候捞起来——全是摸。
有一回,李建国在炉边守了四个时辰,试了二十几种火候。最后捞出来的枪机,淬得太硬,一掰就断。
他没说话,把那断成两截的枪机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半天。
张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累了?”
李建国摇摇头。
“火候没摸准。”
张秀兰看了一眼那断口,说:“晶粒太粗,温度高了。”
李建国点点头。
“再试。”
他又回到炉边去了。
后来那个晚上,他一直试到下半夜。最后一炉捞出来的枪机,他用锉刀试了试,又用锤子砸了砸,然后递给张秀兰。
张秀兰拿卡尺量了量,又看了看断口的纹理。
“行了。”
李建国这才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李伟强也在。他站在门口,看着爸妈的背影,看着那电灯下的两团花白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工业区的建设,不只是他们一家的事。
砖厂那边,刘土木正带着人烧第一窑砖。那台手动制砖机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克总上次传送时带过来的。钢铁的框架,带杠杆和模具,几个人轮班摇,一天能出几千块砖坯。烧出来的红砖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还变了形,但毕竟是砖——比土坯墙结实,比木头耐烧。
刘土木蹲在窑口边上,对着技术手册,和几个本地窑工一起研究火候。窑口日夜冒着浓烟,成了百仞滩外围又一个醒目的标志。
机械厂的围墙,用的就是这批砖。
李建国去看过,摸了摸那些还带着余温的暗红色砖块,点了点头。
“行。够结实。”
此刻,李伟强坐在这间木板房里,端着那碗温水,看着爸妈。
李建国还趴在图纸上,用铅笔在标尺寸。那是下一批机床的图纸——他们计划用现有的这几台“母机”,再造一批更大的车床、铣床。图纸是从旧世界带来的,但很多细节要根据这边的材料、动力、工艺重新算。
张秀兰在旁边收拾工具,把那根量好的丝杠包起来,放进木箱里。
电灯的光白晃晃的,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
“爸,”李伟强开口,“那批枪,明天我就要送过去。”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迟浩刚那边?”
“对。二团,他们要去打昌江,把石碌铁矿那边拿下来。”
李建国点点头。
“那以后炼钢炉那边的铁矿石供应就稳定了。”
张秀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在李伟强旁边坐下。
“那批枪,怎么样?”
“挺好的。”李伟强说,“试射的时候,一百五十米打木板,十发十中。两百米精确射击也没啥问题,满足目前的战术动作够用了。枪机也牢,打了五十发,闭锁间隙没变。”
张秀兰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做枪托的小伙子,阿福,今天车废了一根枪管。”
李伟强愣了一下。
“废了?”
“内孔偏了,五个丝。”张秀兰说,“他太着急,进刀快了。”
李伟强没说话。
张秀兰看着他。
“你没发现?”
李伟强摇摇头。
“我今天一直在装配那边,没过去。”
张秀兰点点头。
“我跟他说了,慢点,不着急。他说明天早来,把废的那根补上。”
李伟强嗯了一声。
李建国从图纸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李伟强。
“那孩子,多大了?”
“十九。”
李建国点点头。
“十九,在咱们那会儿,刚进厂当学徒。什么都不懂,师傅让干啥就干啥。干错了挨骂,干好了师傅点点头,能高兴三天。”
他顿了顿。
“这儿也一样。慢慢来,他们会学会的。”
李伟强没说话。
张秀兰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又给他倒了碗水。
“喝了,早点回去睡。明天还有事。”
李伟强接过碗,喝完,站起来。
“爸,妈,你们也早点睡。基地那边宿舍条件好,有热水澡,你们别总窝在这儿。”
李建国摆摆手。
“守在这儿心里踏实。宿舍那边睡觉就行了。”
张秀兰送他到门口。
“那个阿福,”她说,“明天我盯着。你放心。”
李伟强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锻炉的声音还在响。当当当,一下一下。
远处,砖厂的窑口还亮着红光。刘土木应该还在那儿盯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板房里,电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基地的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