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很安静。
那艘两百多米长的黑色飞船，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苏毅的目光没有看巴赫，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手持武器、身穿铠甲的守卫。
他只看着飞船紧急出口的方向。
苏珊娜站在那里，身上还是那条深蓝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苏毅，更没想到他会跟自己的叔叔站在一起。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气氛有些凝固。
巴赫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顺着苏毅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的侄女。
“苏珊娜，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这个地下室是禁区，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
苏珊娜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她看了一眼苏毅，又看了一眼巴赫，然后举起了手里的黑盒子。
“叔叔，我只是想……再看看父亲留下的东西。”
这个理由很合理。
巴赫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目光里的审视没有减少。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女，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顺从。
苏毅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苏珊娜反应够快。
但他不能让巴赫看出他们之间有任何联系。
“你的船，舱门为什么是开的？”苏毅转头问巴赫，语气里带着质问，像是一个被人动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指着苏珊娜，“她为什么能在我的船里随便进出？”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管家的手又搭在了手杖上。
巴赫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觉得这个修理工有点得寸进尺了。
“注意你的言辞，修理工。”巴赫的声音冷了下去，“在我让你把它修好之前，它还不是你的。”
“那我不修了。”苏毅的态度很坚决，“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方乱逛。谁知道她有没有在里面拿走什么东西，或者弄坏什么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苏珊娜手里的黑盒子。
这个举动，成功地把巴赫的注意力也引到了那个盒子上。
苏珊娜心里一紧。
她没想到苏毅会反过来将军。他这么一说，自己手里的盒子就变得扎眼起来。
巴赫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苏珊娜。
“把你手里的东西，拿过来。”巴赫对苏珊娜说。
苏珊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能给。这个盒子是她和苏毅交易的筹码。
苏毅也没想到巴赫会这么直接。他只是想把苏珊娜摘出去，让她安全离开。
“叔叔，这只是父亲的遗物……”苏珊娜开口想解释。
“我让你拿过来。”巴赫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艘船，你最好别动。”苏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成功吸引了巴赫的注意。
他走到那截烧断的银灰色管道前，拿起来看了看。
“这东西的内部结构比头发丝还复杂，你让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在里面乱碰。要是弄坏了别的线路，别说修好，整艘船都可能直接报废。”
苏毅把管道扔回托盘，发出“哐当”一声。
“我不跟外行合作。让她走。不然这活我没法干。”
他表现得像一个技术人员特有的、不近人情的偏执。
巴赫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但苏毅的话也确实提醒了他。这艘船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万一真的被苏珊娜无意中破坏了什么关键部位，那损失就太大了。
他权衡了一下。
一个盒子，和一艘能跨越星辰的飞船。
哪个更重要，一目了然。
“苏珊娜，你先出去。”巴赫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苏珊娜如蒙大赦，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盒子，对巴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地下室。
经过苏毅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苏毅也没看她。
危机暂时解除了。
盒子被苏珊娜带走了，这是最好的结果。既不在自己身上，也没落到巴赫手里。
“现在，你可以开始了吗？”巴赫看着苏毅，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需要工具。”苏毅说。
“你的船里没有吗？”
“我的工具箱在铺子里。”
巴赫沉默了一下，对管家说：“去取来。”
管家躬身退下。
苏毅走到飞船旁边，绕着船身走了一圈。
“还有，”他说，“这根管子，修复需要一种特殊的催化剂。我手上没有。”
“什么东西？”
“‘星银’的粉末。”苏毅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大概需要指甲盖那么多。”
“星银？”巴赫皱眉，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一种在极高能量环境下才能形成的金属。你的炼金师应该知道。”苏毅说得煞有其事。
巴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上了阶梯。
“修好它。我会让我的守卫，满足你的一切‘合理’要求。”
巴赫的身影消失在阶梯的尽头。
地下室里，只剩下苏毅，和四个站在不同角落、一动不动的铠甲守卫。
还有他肩头衣领里，快要憋死的凤鸡。
“憋死本座了……”凤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刚才那个女人，她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她拿了该拿的东西。”苏毅在心里回了一句。
他走进飞船。
船舱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控制室的屏幕暗着，能源舱的反应堆处于停机状态。
他走到自己的工具箱前。
锁没被动过。
他打开箱子，翻开夹层。
空的。
苏珊娜果然是直接来找这个盒子的。她应该是以为自己被抓了，想把交易的筹码拿到自己手里。
半个小时后，管家回来了，手里拎着苏毅那个破旧的工具箱。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没有离开，而是和另外四个守卫一样，找了个角落站着。
五个人，五个方向，把苏毅和整艘飞船监视得滴水不漏。
苏毅打开自己的工具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
黑晶刃碎片，铁丝，矿物胶，锉刀，细钢针。
他拿起那截烧断的银灰色管道。
守卫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修复开始了。
这个活，比修苏珊娜的剑和老道士的幡都复杂。
管道内部的能量阵列，是微米级的结构。熔断导致百分之七十二的结构损毁，需要一根一根地重新连接。
苏毅用黑晶刃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刮开管道外层的绝缘层，露出里面如同蛛网般的线路。
然后，他拿出那根通管道用的细钢针。
精神力高度集中，裹在针尖。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拿着一根针，在那些复杂的线路上不停地点着。
实际上，每一次点下，都是一次微观层面的焊接。
断裂的能量通路，在他的精神力操控下，被一根一根地重新接续。
这个过程很枯燥，消耗也很大。
两个小时后，苏毅的额头见了汗。
他只修复了不到百分之十。
“饿了。”凤鸡在他脑子里嘀咕，“这里有没有东西吃？”
苏毅没理它。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一个守卫面前。
那个守卫比苏毅高一个头，全身都笼罩在铠甲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需要食物和水。”苏毅说。
守卫没动，也没说话。
“告诉你的主人，”苏毅补充道，“饿着肚子，没办法干精细活。如果管子没修好，责任在他。”
守卫沉默了一会，转身走上了阶梯。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里面是烤肉、面包和一壶水。
苏毅把食物拿进船舱，分了一半给凤鸡。
吃完东西，他继续干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下室里只有苏毅锉磨金属和偶尔挪动工具的声音。
六个小时后。
苏毅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管道内部损毁的阵列，全部修复完毕。
他用矿物胶把刮开的绝缘层重新封好，又用布条缠了一圈。
从外表看，这根管道只是比原来多了一圈丑陋的布条。
但它的核心，已经焕然一新。
一个守卫走了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管道。
“修好了？”
“还差最后一步。”苏毅说。
他拿着修复好的管道，走进能源舱，把它重新装回原来的位置。
接口严丝合缝。
他走到反应堆的控制面板前，但没有启动。
“怎么了？”守卫跟了进来，警惕地问。
“我需要‘星银’粉末。”苏毅转过身，“没有催化剂，强行启动，它会再断一次。”
他当然不需要什么星银。
他只是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