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结束的那一瞬间，苏毅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翻了。胃里那点干肉和水在失重环境下折腾了一圈，差点从嗓子眼蹿出来。
他咽回去了。
凤鸡没咽住。
它蹲在操控面板旁边，脑袋一低，吐了。
“你吐我面板上了。”
凤鸡抖着翅膀，用爪子擦了擦嘴。“本座三百年没吐过。”
“那你今天破纪录了。”
苏毅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块破布，把面板上那坨东西擦掉。凤鸡吃的是干肉碎末，吐出来也是干肉碎末，颜色深了一号。
擦完，他看了一眼屏幕。
能源：35.1%。
跃迁消耗了27.7%。比预估多了零点四。误差范围内。
导航系统显示当前位置：中转区域，编号KR-4471。距离目标坐标还有3.2个标准星际单位。需要亚光速巡航大约两天半，然后第二次跃迁。
苏毅把巡航模式打开，推进器转入低功耗运行。
舱外的星空不动了。
说“不动”不准确。是在动，但速度太快，人眼分辨不出变化。就像坐高铁看远处的山，你知道在走，但山不动。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循环泵的声音。嗡嗡的。很有规律。
苏毅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眼。
脑子里在过账。
紫色晶石还剩二十颗。苏珊娜给的。加上身上零散的蓝色晶石四十多颗。这些东西到了燧人城能不能用，不知道。但能量是通用的。到了地方再说。
口粮够四天。水够五天。生命维持系统89%的效率，氧气不是问题。
通讯天线修好了，但一直没收到任何信号。
正常。这片区域是中转空域，不是主航道。没有信号源很合理。
等靠近燧人城的通讯范围再试。
凤鸡在面板边缘走来走去，爪子哒哒响。
“无聊。”
苏毅没睁眼。
“你飞船上连个消遣的东西都没有？”
“工具箱你要不要翻翻。”
“本座不修东西。”
“那你睡觉。”
“睡不着。刚吐完，嗓子疼。”
苏毅睁开眼，从储物戒里摸出半瓶蓝药水，倒了一个瓶盖的量，放在面板上。
凤鸡低头啄了两口。
“味道跟之前那批不一样。”
“最后一炉做的，冰蓝草放少了。”
“难喝。”
“不喝倒了。”
凤鸡又啄了两口。喝完了。
安静了大概一刻钟。
凤鸡又开始走。
“你说燧人城长什么样？”
“没去过。不知道。”
“你的船上那个坐标就写了个名字？没有图片？没有介绍？”
“有。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禁止靠近。”
凤鸡的爪子停了。
“……你往一个写着禁止靠近的地方飞？”
“坐标是出厂预设的。船是燧人城的船。写禁止靠近，是给外人看的。”
凤鸡想了想，没挑出毛病。它继续走。
又过了半天。
苏毅吃了两块干肉，喝了小半囊水。干肉是那个镇上买的，咸。嚼起来费牙。
凤鸡不吃干肉。它从苏毅的工具箱里翻出一袋磨刀石的碎渣，啄了几粒。
“你吃石头？”
“补钙。”
苏毅没继续问。
又过了几个时辰。
苏毅在修一个小东西。通讯天线的信号放大器，之前用铜料临时焊的那个馈电点，焊接面有点毛糙。他拿锉刀在修。
飞船在自动巡航，不用管。
锉了两下，凤鸡突然站直了。
它的独眼盯着前方的观察窗。
“什么。”苏毅头没抬。
“前面有东西。”
苏毅放下锉刀，看向观察窗。
黑色的太空里，十一点钟方向，有一个光点。
不是星星。星星不会变大。
这个光点在变大。
苏毅调出前方扫描界面。数据刷了两秒。
一艘船。
距离当前位置1200公里。正在靠近。
苏毅把扫描精度拉到最高。
船体轮廓出来了。
长条形。主体结构是前窄后宽。尾部有六组推进器阵列，排列方式他没见过。船体表面有大面积的深色涂装，中段有一圈凸起的结构，应该是武器平台或者传感器。
晶体跳了两行数据。
目测船体长度：约一千六百米。高度：约四百七十米。
苏毅的手从操控杆上松开了。
一千六百米。
凤鸡歪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
“你这数准吗？”
“晶体测的。”
“你说是就是。”
苏毅没理它。他在看那艘船的运动轨迹。
直线。朝他来的。
速度不算快，但方向没有偏移。
苏毅打开通讯频道。全频段广播。
“这里是民用维修船，编号未登记。请求通报身份。”
没有回应。
他又发了一遍。
静电噪音。
没人应。
距离在缩短。900公里。800公里。
“你确定那是船？不是一块大铁疙瘩？”凤鸡问。
“推进器在亮。铁疙瘩不会自己飞。”
700公里。600公里。
凤鸡的毛炸起来了。整只鸡膨了一圈。
“拐弯。”
苏毅没动。
“快拐弯！”凤鸡从面板上跳起来，翅膀拍了苏毅的手臂一下，“你瞎啊！这是那个王八蛋的船！”
苏毅转头看它。“什么王八蛋？”
“回收者！”凤鸡的声音劈了，“船头那圈东西，本座见过！三百年前见过！就是这帮孙子把本座从原来的星球上赶出来的！”
苏毅的手回到操控杆上。
他把巡航模式切掉，手动接管。
推进器功率拉到40%，航向往右偏了十五度。
飞船开始转弯。
500公里。
那艘大船没有跟着转。
它停了。
推进器的光芒灭了。一千六百米长的船体悬在太空里，不动了。
苏毅盯着扫描界面。速度读数归零。
它停在那了。
“停了。”
凤鸡的毛没有落下来。“别信。”
苏毅把通讯又开了一遍。
“民用维修船呼叫前方船只，请回复。”
五秒。十秒。三十秒。
没有回应。
苏毅调整航向，绕了一个弧度，和那艘船保持300公里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扫描能看到更多细节。
船体表面有损伤。左舷中段有一大片焦痕，边缘翻卷，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打的。尾部第三组推进器阵列完全熄灭，喷口变形了。
右舷靠近船头的位置，有一个洞。不小。目测直径超过四十米。洞口边缘的金属往外翻着，是从里面炸出来的。
苏毅的目光在那个洞上停了两秒。
“它受伤了。”
凤鸡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那又怎样？受伤的野狗咬人更狠。”
苏毅把通讯再发了一遍。第四次。
这回，通讯面板上跳了一下。
不是语音。
是一组数据。
很短。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很弱的功率发信号。
晶体自动解析了三秒。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苏毅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操控杆上没动。
凤鸡把脖子伸过来，看完了，翅膀收紧了。
屏幕上写着：
【请求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