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最后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国师府的青瓦,将这座承载着大靖命脉的府邸洗得愈发肃穆。议事堂外,甲胄铿锵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自北疆、西域、江南赶来的将领们,身披风霜,神色凝重地踏入这座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殿堂。
堂内,巨大的紫檀木桌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覆盖了整面墙壁的舆图。舆图以羊皮制成,用朱砂、靛蓝、墨黑三色,清晰标注着大靖疆域、北瀚王庭、草原各部的分布,以及两军对峙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驿道、每一座城池。舆图下方,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雨带来的湿寒,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沈清辞身着一袭玄色绣凤国师袍,腰悬鎏金凤印国师令,静立于舆图前。她未施粉黛,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难掩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顾长渊、陆景然分立两侧,苏慕言一身劲装,萧煜银甲未卸,二人皆是刚从边关赶回,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
“末将参见国师大人!”
“臣等参见国师大人!”
此起彼伏的参拜声响起,数十名将领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响彻厅堂。这些人,皆是大靖军中的翘楚,有的镇守边关数十年,有的出身将门世家,有的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悍将。他们中,曾有人质疑过女子掌权,曾有人不服过这位年轻的太傅,可如今,奇袭黑水城、驰援西域都护府两场大捷,早已让所有质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沈清辞抬手,声音清冽,穿透满堂肃穆:“诸位免礼。今日召你们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敲定最终破敌之策。拓跋烈虽退,但其主力尚存漠北,不出三月,必会卷土重来。此战,关乎大靖存亡,关乎万千黎民生死,容不得半分差错。”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萧煜身上:“镇北王,雁门关一战,你率守军以少胜多,重创北瀚中路军,功不可没。但本师要问你,此战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萧煜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国师,北瀚骑兵来去如风,擅长游击袭扰,我军虽有床弩、投石机克制,却因情报滞后,屡屡被其牵制。敌军主力一动,我军往往要迟上半日才能知晓,错失最佳歼敌时机。”
沈清辞颔首,又看向凉州守将马威:“马将军,西域驰援,你率两万骑兵奔袭千里,解了都护府之围。你说说,西路军为何能在短时间内突破我军三道防线?”
马威面色一凛,语气带着几分惭愧:“国师明鉴,西路军之中,混杂了大量北瀚安插在西域诸国的细作,他们伪装成商旅、牧民,刺探我军布防,甚至暗中勾结部分部落,里应外合。我军对西域地形不熟,又遭细作误导,才险些酿成大祸。”
两人话音刚落,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将你看我看,神色凝重。他们说的,正是所有人心头的症结。北瀚大军,不仅胜在兵力,更胜在机动灵活、情报通达,而这,恰恰是大靖军队的短板。
沈清辞抬手,示意议论声停下。她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北瀚王庭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萧将军所言的情报滞后,马将军所言的细作乱政,归根结底,是我们的作战思路,还停留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旧路!”
她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众将耳边。有人面露愕然,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
“旧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忍不住开口,他是镇守云州的老将周亚夫,“国师此言何意?我大靖立国三百余年,抵御外敌,皆是依托城防,正面御敌。莫非,国师有破敌新法?”
“周将军问得好!”沈清辞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今日,本师便要在此,定下三条新策。此策,或许超乎诸位想象,但只要严格执行,必能彻底瓦解北瀚的优势,将拓跋烈的四十万大军,困死在漠北草原!”
她抬手,指向舆图上标注的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北瀚各部的聚居地,也是他们的粮草来源:“第一条,情报战,攻心为上。顾大人!”
顾长渊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叠卷宗:“在。”
“传我令,命你麾下暗探,即刻潜入北瀚王庭及草原各部。其一,散布流言,宣扬拓跋烈粮草被焚、损兵折将之事,动摇其军心;其二,策反草原各部中与拓跋烈有隙的首领,许以通商互市之利,晓以唇亡齿寒之理,让他们明白,拓跋烈一旦败亡,他们非但不会被清算,反而能与大靖永结盟好;其三,绘制北瀚各部的详细分布图,标注其水源、草场、粮仓位置,三日之内,务必送到本师案头!”
顾长渊躬身领命:“臣遵令!”
众将听得心头一震。他们从未想过,战争竟能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往对敌,皆是刀兵相向,何曾有过这般“诛心”之策?可细细想来,草原各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拓跋烈强行整合,早已埋下矛盾。若是真能策反一部分部落,北瀚大军,便不攻自破。
沈清辞没有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指尖又落在北瀚王庭的核心区域,那里标注着一个醒目的黑三角——拓跋烈的王帐所在地:“第二条,斩首行动,擒贼擒王。苏盟主!”
苏慕言踏前一步,眼中闪过精光:“在!”
“你率三千江湖精锐,组成‘破锋营’。此营,只听你一人调遣,不受任何军中规制约束。你的任务,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潜入漠北,避开敌军主力,直扑拓跋烈王帐!”
沈清辞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斩杀拓跋烈——他一死,北瀚必乱,反而会生出更多变数。你的目标,是生擒那位‘鬼先生’!此人洞悉我军虚实,制定五路伐靖之策,是北瀚真正的智囊。擒住他,便等于斩断了拓跋烈的左膀右臂!”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斩首行动,竟是冲着一个从未露面的谋士去的?
萧煜忍不住开口:“国师,鬼先生身份不明,行踪诡秘,潜入漠北擒他,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苏盟主麾下皆是江湖人士,不擅军中潜行之术,此行太过凶险!”
“凶险,却非不可行。”沈清辞看向苏慕言,“苏盟主,你麾下的江湖子弟,最擅长的是什么?”
苏慕言一愣,随即脱口而出:“追踪、潜伏、易容、打探消息,还有……在任何地形下求生。”
“这便够了。”沈清辞微微一笑,“草原地形复杂,敌军布防严密,正规军潜入,极易暴露。而江湖子弟,行踪不定,擅长化整为零,恰恰是执行此任务的最佳人选。至于鬼先生的行踪——”
她看向顾长渊,顾长渊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密报:“根据抓获的北瀚细作招供,鬼先生每逢月圆之夜,必会前往王庭以东的黑松林,独自静坐。三日后,便是月圆之夜。”
苏慕言眼中光芒大盛,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三日之内,必擒鬼先生,献于国师帐下!”
众将看着沈清辞,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她不仅算准了任务的执行者,连目标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长远的谋划,放眼大靖朝堂,无人能及!
沈清辞却并未停歇,她的指尖,缓缓划过北瀚大军与大靖边境之间的大片区域——那里,是草原与中原的缓冲地带,遍布着山脉、密林、河谷。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魄,响彻在议事堂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第三条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震惊的将领,一字一句,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的词:
“建立敌后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