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甚至连“这里”这个概念都不复存在。
惊鸿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那原本属于人类躯体的触感正在飞速剥离。先是皮肤,像干枯的墙皮般脱落,化作虚无的微尘;接着是肌肉、经脉、骨骼。
那种疼痛早已超越了神经能传递的极限,变成了一种灵魂深处的麻木。
她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正在被迅速稀释、同化。
“放弃吧……”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这个维度的每一个角落共振。
“看看你的周围。这就是万物的终点。没有争斗,没有痛苦,没有那些令人厌烦的情爱牵挂。只有纯粹的寂静。”
虚无尊主的意志像潮水一样涌来,试图冲刷掉惊鸿仅存的意识堤坝。
“你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时间长河里溅起的一朵浪花。浪花终将落下,回归死寂的水面。穆雨旭也好,凌云志也罢,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因为最终,大家都会在这里重逢——以虚无的形式。”
惊鸿的意识体在黑暗中摇曳,如同一盏风中残烛。
随着肉身的瓦解,她的五感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她仿佛站在了时间长河的上空。
她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握剑时磨出的水泡;看到了在合欢宗被师姐们调戏时的窘迫;看到了穆雨旭第一次笨拙地递给她烤焦的灵兔;看到了凌云志那个傻子为了练成一招剑法,在瀑布下站了三个月……
那些画面破碎又鲜活,每一个瞬间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毫无意义?”
惊鸿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冰冷的嘲弄。
“你这种从未活过的东西,懂个屁。”
黑暗中,那即将消散的意识陡然凝实。
“正因为短暂,所以才灿烂。正因为会失去,每一秒的拥有才弥足珍贵。”
虚无尊主的意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愚蠢。刹那的火花,如何比得上永恒的虚无?”
“永恒?”
惊鸿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坚定,“没人记得的永恒,那是坟墓。”
“你说万物终归虚无?我说,只要我记得,他们就永垂不朽!”
轰——!
在那绝对的黑暗中心,在那足以碾碎星辰的恐怖高压下,惊鸿那原本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突然爆燃。
“我的记忆,就是他们的天命!”
随着这一声怒吼,惊鸿彻底放开了对肉身最后一丝执念的束缚。
皮囊已毁,真灵不灭。
她储物空间早已崩碎,但那几样东西——那盒胭脂、那块断剑碎片、那颗龙珠,此刻并没有被虚无吞噬,反而化作了三道流光,直接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那是因果。
那是羁绊。
紧接着,一股蛰伏在她血脉深处的力量苏醒了。
那是穆雨旭献祭一切留下的“创世”神力,金色的光芒代表着“从无到有”的奇迹;
那是她自身觉醒的混沌神魔血脉,灰色的气流代表着“包容万物”的霸道;
还有一股……
一股翠绿得令人心醉的气息,从她灵魂的最深处蜿蜒而出。那是腾蛇一族传承的生命火种,是生生不息、野火烧不尽的顽强生命力!
金、灰、绿。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外界无法想象的高压下,被强行挤压、揉碎、融合。
黑洞内部,原本是一片死寂的黑。
但此刻,在那最核心的奇点处,亮起了一道光。
这道光不是白色,也不是任何单一的颜色。
它包含了世间万色。
有春日初绽的嫩绿,有夏日烈阳的金红,有秋日落叶的枯黄,有冬日霜雪的银白……
那是生命的颜色。
那是文明的颜色。
那是“存在”本身的颜色。
“这……这是什么?!”
虚无尊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颤抖。
它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它体内膨胀。那不是能量的冲击,那是规则的篡改!
它试图吞噬这股光芒,就像它吞噬无数星辰那样。
但这一次,它失败了。
那股光芒不仅无法被消化,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在它体内剧烈炸开。
“停下!快停下!你会撑爆这个维度的!”
虚无尊主疯狂地咆哮着,原本向内坍缩的黑洞,此刻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鼓胀。就像是一个贪吃的人,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痛!
一种名为“存在”的剧痛,在“虚无”的体内蔓延。
惊鸿的肉身已经彻底消失了。
此刻的她,不再是人,不再是神,甚至不再是某种具体的生灵。
她是一股纯粹的意志。
她与这片宇宙残存的法则产生了共鸣,或者说,此刻的她,正在重写法则。
她就是天道。
在这片斑斓的光芒中,惊鸿的意志体缓缓抬起了一只并不存在的“手”。
她以意志为笔。
以规则为墨。
在那虚无的最核心处,在那代表着终结的奇点之上,重重地落下了一笔。
撇。
这一笔落下,黑洞内部那凝固的时间开始流动。原本死寂的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虚无尊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不!你不能这么做!这违背了宇宙的底层逻辑!”
惊鸿充耳不闻。
她的意志无比宏大,又无比细腻。她仿佛看到了穆雨旭在对她微笑,看到了凌云志在擦拭断剑,看到了球球在云端打滚。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她落下了第二笔。
横。
这一笔,稳如泰山,承载万物。
那是大地的厚重,是生命的基石。
一撇,一横。
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亿万丈光芒的汉字,在这个宇宙最黑暗的深渊中诞生了。
——生。
这个字出现的瞬间,整个归墟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生”字爆发出耀眼到无法直视的光芒。这光芒穿透了黑洞的视界,穿透了维度的壁垒,甚至穿透了时间的长河。
咔嚓——
咔嚓——
那原本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纹。
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将那漆黑的绝望撕得粉碎。
“不!!这不可能!!”
虚无尊主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怒吼,它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尖锐,“熵增是不可逆的!万物终归寂灭!这是定律!你这是在逆天而行!!”
在那即将崩碎的黑洞中心,在那万丈光芒的源头。
传来了惊鸿那熟悉的声音。
虽然没有了肉身,但这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嚣张和痞气,响彻寰宇:
“在老娘的地盘,我就是定律!”
轰隆隆——!!
伴随着这句霸道的宣言,那个吞噬了无数星辰、让整个宇宙陷入至暗时刻的黑洞,彻底炸开了。
不是毁灭的爆炸。
而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被吞噬的物质喷薄而出,却不再是死寂的残骸。
那些破碎的星辰碎片在“生”字光芒的照耀下,重新聚拢、重组。熄灭的恒星再次被点燃,干涸的银河重新流淌。
现世,三千大世界。
那些跪在地上等死的修士和凡人们,呆滞地抬起头。
天空中的那道黑色裂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覆盖了整个宇宙的流星雨。
那些流星是彩色的,带着温暖的气息,洒落在每一寸破碎的大地上。
崩塌的山川开始愈合,倒灌的海水退回海床。
枯萎的灵草重新抽出嫩芽,干涸的灵脉再次涌动。
在那漫天绚烂的流星雨中,一道虚幻却伟岸的身影,若隐若现地屹立在苍穹之巅。
她长发半黑半白,左眼混沌,右眼金纹。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臣服。
那是新的天道。
那是……他们的神。
……
归墟深处。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
原本阴森恐怖的虚无之地,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星海。
无数新生的星云在这里旋转、孕育。
在那星海的中央,一点灵光缓缓凝聚。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最后是肌肤。
惊鸿重新凝聚了肉身。
她赤足踩在虚空之中,身上穿着一件由法则之力交织而成的灰金色长裙。
她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深邃。她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世界本身。
她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暗淡无光的黑色晶体。
那是虚无尊主最后剩下的核心,也是它存在的唯一证明。
“熵增确实不可逆。”
惊鸿看着那枚晶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但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负熵。”
她手指轻轻一握。
啪。
那枚黑色晶体化作齑粉,从她指缝间滑落,变成了这片新生星海的一捧尘埃。
“结束了。”
惊鸿轻声呢喃。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看向了遥远的三千大世界。
那里有欢呼,有哭泣,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她的眼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赢了。
可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那里,穆雨旭留下的神纹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灵魂,再也没有了那股温热的触感。
“你说过,会化作风,化作剑,永远陪着我。”
惊鸿伸手,想要抓住虚空中拂过的一缕微风,却抓了个空。
风从指尖溜走,带起一丝凉意。
巨大的空虚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袭来,甚至比之前的黑洞还要可怕。
就在这时。
嗡——
悬浮在她身侧的那柄“创世·混沌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它不是在示警,而是在……兴奋?
惊鸿一怔。
这把剑融合了穆雨旭的创世神火,难道……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剑身猛地调转方向,剑尖直指这片新生星海的某个角落,发出急促的剑鸣声,仿佛在催促她过去。
那个方向……
惊鸿眯起眼睛。
那是刚才黑洞爆炸时,能量最浓郁、也是时空乱流最混乱的地方。
在那个角落里,漂浮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不,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块被烧焦的木头。
看起来像是……琴的一角?
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太初”古琴的残骸!
穆雨旭的本命法宝!
可是太初琴明明在之前的战斗中就已经彻底损毁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
在那块焦黑的木头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一点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但却异常顽强的……金色火苗。
那是创世神火的余烬?
还是……
“骗子。”
惊鸿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那块焦木旁。
她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碎了这一场美梦。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朵金色火苗的瞬间。
一股熟悉得让她想哭的魂力波动,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虽然微弱,虽然残破,但那确实是他的气息。
“你这个……算无遗策的混蛋。”
惊鸿又哭又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那朵小火苗上。
火苗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气息,欢快地跳动了两下,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就像某人以前在耳边厮磨时一样无赖。
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朵火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然后贴在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换我来养你。”
她转过身,看向这片浩瀚的新生宇宙。
既然我是天道。
既然我是规则。
那么……
“我要这诸天神佛,都给你让路。”
惊鸿眼中金芒一闪,霸气侧漏。
“复活吧,我的爱人。哪怕逆转阴阳,重塑轮回,老娘也要把你拽回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不合时宜的、贱兮兮的声音,突然从极远处的虚空裂缝中传来:
“咳咳……那个,打扰一下这感人的重逢时刻啊。”
惊鸿眼神一冷,手中的剑瞬间出鞘半寸:“谁?”
那虚空裂缝中,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手里拿着个破碗的老头。他看着惊鸿手里捧着的火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水直流:
“那个……女侠,商量个事儿?你手里那玩意儿太补了,能不能分老叫花子一口?就一口!我可以拿绝世秘籍跟你换!”
惊鸿:“……”
刚当上天道第一天,就有不开眼的想吃她老公?
很好。
惊鸿温柔地笑了。
手中的创世·混沌剑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
“绝世秘籍是吧?”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老道,笑得灿烂无比,身后却仿佛有尸山血海在翻涌。
“来,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叫‘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