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立刻翻译，而是深吸一口气。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约翰逊先生认为，技术的价值应该用经济指标来衡量。他同时表达了对江城环境的担忧。”
她巧妙地避开了“廉价劳动力”和“污染空气”这两个极具侮辱性的词汇，但传达了核心意思。
这是她在过去两小时里学到的东西——在情绪爆炸的边缘，翻译不是火上浇油，而是降温灭火。
陆励城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他读懂了她的用意，微微点了点头。
“tell mr. Johnson,”陆励城重新用中文说，声音低沉而有力。
“that Jiangchengs blue sky days have increased by 40% in the past five years. tell him that our workforce includes 200,000 university graduates ……”
（告诉约翰逊先生，江城的蓝天日数在过去五年增加了40%。告诉他，我们的劳动力每年包括20万大学毕业生，其中许多人拥有工程和科学的高级学位。再告诉他……）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康宁认为技术可以凌驾于相互尊重之上，那么江城不介意寻找其他合作伙伴。——他们都对江城的新能源产业园表示过浓厚兴趣。”
这段话很长，信息量巨大，而且充满了潜台词和谈判策略。
陶晶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仅要准确翻译，还要在措辞上保持力度——不能太软，显得江城在虚张声势；也不能太硬，真的把谈判推向破裂。
“mr. Johnson,”陶晶开口，英语流利如母语，“mayor Lu acknowledges your concerns about the environment, but he points out that …….”
（约翰逊先生，陆市长承认您对环境的担忧，但他指出，江城在空气质量改善方面取得了显着进展，过去五年蓝天日数增加了40%。关于劳动力，江城每年培养20万名大学毕业生，其中相当一部分专攻工程和科学。）
她停顿了一秒，观察约翰逊的反应。对方的表情有所松动，这给了她继续的勇气。
“As for the suggestion that technology overrides mutual respect,”陶晶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mayor Lu wishes to remind you that Jiangcheng has multiple …….”（至于技术凌驾于相互尊重之上的建议，陆市长希望提醒您，江城有多个选择。甚至特斯拉——都对我们新能源产业园表示了浓厚兴趣。合作是双向的，约翰逊先生。）
这番翻译堪称完美。
她不仅传达了陆励城的话，还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合作是双向的”这句点睛之笔，既表明了江城的立场，又给康宁留了台阶。
约翰逊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目光在陆励城和陶晶之间来回移动。
谈判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雷声。
陶晶的心跳如鼓。
她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要么康宁让步，要么谈判破裂。
她看向陆励城，发现他也正在看她。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暂地交织。
在那个瞬间，陶晶读到了很多东西：信任、期待、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是市长，是这场谈判的主导者，但他也是人，也会紧张。
这个认知让陶晶忽然平静下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和他是一体的，是战友，是伙伴。
“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商量一下。”约翰逊终于开口，用的是英语。
但这次他没有等陶晶翻译，而是直接对陆励城说，“Fifteen minutes.”（十五分钟。）
“Fifteen minutes.”陆励城点头。
双方代表团各自离场，进入旁边的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陶晶几乎虚脱地跌坐在椅子上。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用力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陶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抬起头，看到陆励城站在她面前。其他人都去了休息室，此刻谈判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第一滴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你做得很好。”
陆励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陶晶从未听过的温柔。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陶晶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刚才差点……差点没绷住。他说‘廉价劳动力和污染空气’的时候，我……”
“我知道。”
陆励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碰她。但距离很近，近到陶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皂气味。
“你处理得很好。有时候，不说出伤害的话，比说出漂亮的话更需要勇气。”
陶晶转过头看他。
在昏暗的天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线紧绷着，眼底有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暗夜里的灯塔。
“如果他们不妥协呢？”她轻声问。
“那就放弃。”陆励城毫不犹豫地说。
“江城需要的是合作伙伴，不是施舍者。如果合作的基础不是平等尊重，那么再好的技术也没有意义。”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陶晶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他有原则，有底线，而且敢于在关键时刻坚守。
“但是……”她犹豫着，“这个项目对江城很重要。”
“重要，但不是唯一。”陆励城看向窗外，雨点越来越密。
“一座城市的发展，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家企业身上。就像一个人，不能把所有的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十五分钟到了。
陆励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在离开前，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无论结果如何，今天你已经为江城立了大功。我很骄傲。”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如松。
陶晶坐在原地，手指抚过被他话语触碰过的空气。
那三个字——“我很骄傲”——在她心里回荡，像雨点敲打窗玻璃，清脆而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