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砾的指节还抵在系统界面上,红光一闪一闪地跳着“时空异常”的警告。他蹲在那具昏迷的身体旁,左手撑住地面稳住义肢,右手探向未来者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皮肤滚烫,像是体内烧着一场看不见的火。
就在这时,熟悉的签到提示弹了出来。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时空稳定剂(残次品)】
字很小,灰底白字,卡顿了一下才完全显示出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使用后可能引发局部时间紊乱,建议谨慎。”
他没动。
药剂自动存进系统格子,像往常一样无声无息。这东西救不了眼前的人,搞不好还会让情况更糟。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对方胸前那块护盾核心上。暗红色的光还在微微起伏,边缘渗出的液体顺着金属舱的裂痕往下淌,在焦土上烫出细小的坑。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小棠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警戒圈,站在碳纤维布铺成的隔离带外侧,一只手死死攥着迷彩服下摆。她脸色发白,眼睛盯着地上那人的手臂——防护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起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
“哥……”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他在‘化’!那些线……在动!”
陈砾抬眼扫过去。果然,皮肤底下有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缓缓游走,随着呼吸一缩一胀,像活物的神经。他立刻抬手,冲守卫比了个手势:“封气流,取布盖地。”
两名队员迅速上前,将整卷碳纤维布展开,小心铺在污染区域周围。另一人打开便携风扇,反向吹风,把酸雾往空地处驱散。
远处天空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敌机还没进轰炸范围,但时间不多了。青鸾号引擎刚亮起蓝光,滑轨才开了一半。八分钟,最多六分半能起飞。可现在,他走不开。
赵铁柱拎着扳手从东墙跑来,裤腿沾满泥浆,脸上全是汗。他一眼看见地上的伤员,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大步跨过隔离带。
“管他娘的!”他嗓门炸响,“活的就先铐上!谁知道是不是血鹰帮的新把戏?”
陈砾侧身挡住他,义肢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痕。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退。
“他快不行了。”陈砾说。
“那就等死了再绑?”赵铁柱吼回去,扳手往地上一顿,“你忘了上次那个送‘和平协议’的?炸掉半堵墙才止住火!现在天上三架飞机挂着磁弹,你还在这儿看一个穿铁皮的喘气?”
陈砾没答话。他盯着那张被灰土糊住的脸,忽然注意到嘴角那一道斜疤——位置很熟,像小时候阿囡摔破碗时划到的口子。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人僵住。
那人喉咙里咯出一声闷响,眼皮剧烈颤动,然后猛然睁开。
瞳孔是灰蓝色的,没有焦距,直勾勾盯住陈砾。嘴唇干裂,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片。
“我是……三百年后的陈念恩……”
陈砾手指一紧。
“别信……他们改写了时间……”
话没说完,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溅到护盾核心表面,嘶的一声冒起白烟。那人身体一软,眼看又要昏过去。
赵铁柱往后退了半步,扳手举在胸前,眼神却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防备,而是某种说不清的震动。
小棠站在原地,记录板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陈砾单膝跪地,伸手扶住对方肩膀。温度高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浪。他低头看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只是那道疤,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甚至咬牙时腮帮鼓起的方式,都像极了一个他认识的人。
只是老了太多。
也苦了太多。
那人忽然又用力睁眼,喉咙滚动,挤出几个字:“撕开……衣领……给你看……”
陈砾迟疑一秒,伸手去解他破损的防护服领扣。布料已经脆化,轻轻一扯就裂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
一块菱形红斑赫然浮现。
边缘清晰,颜色深浅不均,右角略尖,像一片被风撕过的叶子。
陈砾呼吸一滞。
他见过这个胎记。
每天早上,在食堂门口,那个总把玻璃碎片塞给他、说“亮晶晶的好运”的小姑娘,洗澡时不小心露出来的,就是这块印记。
阿囡。
他指节重重叩了三下系统界面,咔、咔、咔,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屏幕闪了闪,签到格子里的“时空稳定剂”还在,灰底白字,没有任何变化。
真实感回来了。
但他脑子还是空的。
“这不可能……”他喃喃说出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地上的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护盾核心的红光随呼吸明灭。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指尖颤抖地指向陈砾,又缓缓移向自己的胎记。
“她是……钥匙……也是……终点……”
最后一个字落下,手臂重重砸回地面,双眼闭上,再没动静。
陈砾一把托住他肩膀,防止他脸朝下磕进污土。体温还在,脉搏微弱但持续。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准备隔离病房。”陈砾站起身,声音恢复平稳,“取双层防辐射帘,接独立供氧。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此人,包括取样、测血型、拍片——等我亲自确认。”
守卫应了一声,立刻跑去安排。
小棠弯腰捡起记录板,手指发抖,笔差点掉下来。她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了句:“他叫陈念恩……和林小芳的孩子同名……”
陈砾没回头。
他知道。
十年前核爆后第三个月,林小芳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基地门口,哭着求一碗米汤。那天他签到出了稀有奶粉,第一罐就给了她。孩子喝完奶,睁着眼睛看他,笑了一下。
他给孩子取名叫陈念恩。
不是正式登记,只是私下喊的称呼。整个基地知道这个名字的不超过五个人。
而现在,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陌生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报出了这个名字。
赵铁柱蹲在五米外的石堆上,扳手横放在膝盖,双手抱头,嘴里嘀咕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冲陈砾喊:“老陈!你说……这人要是真是未来的娃,那阿囡呢?她咋样了?”
陈砾没答。
他站在原地,望着金属舱斜插进土里的残骸,望着那块仍在发烫的护盾核心,望着头顶尚未闭合的蓝色裂缝。
阳光照在裂口边缘,折射出一层水波似的光晕,轻轻晃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的小布包。
里面是昨天签到抽中的抗旱小麦种子,沉甸甸的,压在肩胛骨上,有点硌。
可现在,种地救不了人。
他也救不了人。
他只能守住这个人,守住这句话,守住这块胎记背后的秘密。
远处,青鸾号的引擎声逐渐升高,蓝光流转,滑轨完全打开。飞行员已经在呼叫塔台,请求起飞许可。
天上的三架敌机,距离基地还有不到五分钟航程。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未来者,转身对守卫下令:“加强看护,任何人不得擅动此人。我去隔离区前,先联系防空组,调整拦截方案。”
话音落,他迈步往前走。
木质义肢踏过碳纤维布,发出短促的笃声。
身后,护盾核心突然轻轻震了一下,红光微闪,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