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盾核心的金光还在脉动,像一块嵌进大地的心脏。陈砾站在焦土边缘,左腿义肢的金属接缝仍残留着磁爆后的余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片上。他没回头,只低声对小棠说:“把核心放田边,别离人太近。”小棠点头,双手撑地爬起,指尖还泛着未散的精神力蓝光,她挪到试验田边界,将那枚仍在震颤的装置轻轻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金光随之扩散,形成一圈低矮的光幕,将净化区与废墟隔开。
陈砾脱下义肢外层的木壳,露出内部被电流传导烧蚀的合金关节。他咬牙用多功能军刀撬松卡扣,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右手叩击系统界面三次,屏幕闪出“触土觉醒:可用”字样。他单膝跪地,双手插入焦黑土壤。
掌心传来腐土特有的闷热感,随即是能量点缓慢流失的抽空感。绿色波纹从指缝扩散,每一寸土地翻起细小白烟,像是被无形之火烤干了毒素。老周头不知何时蹲到了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翻出的土,搓了又搓,突然抹了把脸,声音发哽:“这土……比核爆前还肥。”
没人接话。赵铁柱带着民工队正从残骸区拖运地源热泵的组件,钢筋搭成的滑轨压进焦土,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一边指挥工人调整支架角度,一边吼:“留神脚下!这破地刚净过,别把铁屑漏进去!”一名队员手一滑,扳手砸进新土,瞬间腾起一股黄烟,金属表面迅速浮出锈斑。
就在这时,担架上的未来者猛地弓起身子,喉间发出断续的电子杂音。小棠抬头看去,发现他皮肤下的血管已不再是青色,而是泛着金属灰的网状结构,随呼吸起伏,仿佛皮下埋着微型电路。她强撑起身,指尖凝聚精神力探向对方太阳穴,刚触到皮肤,脑中便炸开一串乱码般的信号——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段不断重复的编码序列。
“他在被远程同步!”她脱口而出,踉跄后退两步,“不是他自己在动,是有人在往他身体里传指令!”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囡冲进光幕范围,怀里抱着一朵巨大的向日葵,花瓣呈暗铜色,花蕊散发出淡淡的锈味。她一脚踩进刚净化的田地,喘着气喊:“别碰金属!这花粉碰到铁皮会烂掉!刚才我看见赵叔的扳手冒黄烟了!”
赵铁柱低头看自己握着的工具,果然边缘已出现蜂窝状腐蚀点。他二话不说扔掉扳手,挥手大喊:“收所有裸露金属!铁锹、钉子、螺丝,全给我换成木头的!快!”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扒拉腰间的金属扣具,有人慌忙卸下背包上的铁环。孟川这时也到了,背着图纸卷轴,右肩扛着一段铜管。他听见喊声,立刻将器材放在光幕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田地,蹲在那株向日葵旁仔细查看。
“花粉能腐蚀金属?”他问阿囡,声音带着机械师惯有的冷静。
“嗯!”阿囡用力点头,“我在东沟那边发现的,一丛长在废弃坦克上的野花,旁边全是锈渣。我摘了一朵带回来,路上碰着赵叔的水壶,壶底就开始冒泡!”
孟川伸手轻捻一片花瓣,指尖沾上细微粉末。他眯眼观察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陈砾:“地源热泵的线圈外壳可以用这种花粉做防护层。更重要的是——”他展开图纸,“这套系统产生的高压电流,如果接上定向电磁线圈,就是最原始的电磁炮。不需要火药,只吃电。而我们很快就有电了。”
陈砾缓缓站直身体,十亩试验田已全部完成净化,深褐色的土壤在晨光下泛着湿润光泽。他看了眼仍在抽搐的未来者,又望向孟川手中的图纸,声音低沉:“你说能改,那就改。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设备接口必须用非金属材料隔离;第二,试射方向只能朝北,避开居民区。”
“没问题。”孟川点头,“但我需要赵铁柱的人帮忙加固基座,这玩意发射时反冲力不小。”
赵铁柱已经换上一把木柄铁头的短镐,闻言直接应道:“下午就能完工。俺爹说,墙要厚,枪要长。现在咱们既修墙也造枪!”
小棠靠在田埂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盯着未来者的脸,发现他眼皮底下有微弱的蓝光闪烁,像是某种内置显示器在运行。她想再靠近些,却被陈砾拦住。
“你透支了。”他说,“别再用了。”
“可他快撑不住了。”小棠摇头,“那些信号越来越密,再这样下去,他的脑子会被格式化。”
陈砾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担架。未来者此刻已恢复平躺姿势,但胸膛起伏剧烈,嘴唇开合,吐出几个破碎音节:“他们在……改写时间线……不要相信……数据流……”
“谁在改?”陈砾俯身问。
未来者没有睁眼,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颤抖着指向天空阴云。随即,他整条手臂猛然绷紧,皮肤下凸起清晰的金属骨骼轮廓,指节发出咔咔的咬合声,仿佛体内藏着一台正在组装的机器。
阿囡吓得后退半步,却没放手里的向日葵。她咬牙将花茎插进新土,用力压实:“种下!让它长!说不定能挡住那些铁皮怪物!”
孟川盯着那株花,忽然低声说:“这不是变异植物……这是被设计过的生物武器。花粉成分专门针对合金结构,连纳米涂层都能穿透。”
“谁会设计这种东西?”赵铁柱皱眉。
“未来。”小棠喃喃,“只有知道金属文明会来的人,才会提前准备克制它的种子。”
陈砾没说话。他蹲下身,左手按在颤抖的未来者肩头,右手握住阿囡递来的向日葵茎秆。茎干粗壮,表皮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他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厚重,压得极低,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远处了望塔上,程远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站在高处,肩头狙击枪斜挂,目光扫过试验田,确认无异常后,缓缓举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安全信号。
赵铁柱看见手势,立即下令:“继续干活!先把热泵基座夯牢!电线穿管要用陶土套,别偷懒!”
工人重新忙碌起来。有人推来木轮车,装满新制的陶瓷绝缘管;有人用竹片刮除铜线外皮,准备接入改装电路。孟川蹲在图纸前,用炭笔快速修改结构图,嘴里念叨着电压参数。阿囡守在向日葵旁,时不时伸手摸摸花盘,像是怕它突然消失。
小棠慢慢挪到陈砾身边,声音虚弱:“他还能救吗?”
陈砾看着未来者暴露在外的脖颈,那里皮肤已开始龟裂,露出下方闪动红光的机械接口。他收回手,低声道:“不知道。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
“可他是敌人派来的。”
“也是个活人。”
小棠不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蓝光已几乎消散,只剩一丝微弱的余韵在指尖跳动。她忽然想起昨夜护盾核心震动时的感觉,那种秒针倒走的错乱感,至今还在颅内回响。
陈砾站起身,将向日葵茎秆递给孟川:“拿去分析花粉结构。如果有办法量产,就种一片隔离带。”
孟川接过,郑重点头。
就在这时,未来者再次抽搐,整条脊椎发出金属伸展的刺耳声响。他睁开眼,瞳孔不再是灰蓝,而是呈现出数码屏般的明绿色,嘴角扯动,发出一段毫无感情的播报式语音:“警告……时间锚点偏移……机械文明入侵倒计时……七十一小时四十七分……启动清除协议……目标编号07……”
话音戛然而止。他双眼翻白,再度昏死过去。
陈砾站在原地,左手仍按在他肩头,右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那截粗糙的向日葵茎秆。晨风吹过新土,带来久违的泥土气息,混着花蕊中飘出的淡淡锈味。
阿囡抬起头,望着天空阴云,小声说:“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