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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明末乞活帅 > 第10章 帅帐观图析潜略 固围弃锐定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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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帅帐观图析潜略 固围弃锐定中原

崇祯五年,二月二十四日夜。

云幕垂空,星月尽掩,北邙千山万壑浸在浓暗之中。

山风穿谷簌簌,四野万籁俱寂,时序已入三更。

新安斥候大营坐镇大帐轮值候探的中军官李三郎,夜半忽闻帐外蹄声骤急。

前沿哨骑满身汗污、甲叶蒙尘,拼死奔回营门,携加急塘报递入值守。

李三郎见到塘报内容脸色大变,不敢延误,亲自持报直趋后帐。

何重进连日踏勘百里山防,昼夜奔走,疲累已深,早已卸甲安寝后帐。

睡梦惊起,仓促披衣,接过塘报一览,面色登时沉凝。

塘报所载仅录当夜目击实情:

今夜亥时,洛阳城北十余里外北邙交界谷口有大股官军穿出密林,经查为河南副总兵许定国麾下标营约四千之众,直奔洛阳城北。

何重进览毕塘报,神色骤凛,心下沉若寒石。

各镇大营专任明面城关、渡口、官道之守,暗隙查漏、幽谷搜察,本是斥候营独任之责。

此番敌兵钻隙潜踪入境,不关诸营守御疏漏,实是自己巡山未密、盲区未彻,再加山川阻隔、传报迟滞,终酿合围以来最大暗漏。

军情重大,片刻不容拖延。

何重进不及整束仪容,持报疾赴中军帅帐求见。

连日排布合围、区划汛地、调度粮秣,费书瑜日夜操劳,帐中烛火刚尽熄。

帐外亲兵值守管队牛二见何重进固请急报,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轻掀帐帘。

闻帐下牛二入内禀报,费书瑜惺忪初醒,倦意转瞬散尽,神思即刻清明,缓声传令入见。

何重进双手捧报近身,将许定国行军路径、潜行始末、入城实情简练禀明,垂首伏地待罚。

费书瑜接过塘报,借烛火逐字阅毕,起身移步壁前,摊开河洛全境舆图。

指尖落于北邙两防交界隙地,默然对照山川形势、官道隘口,片刻之间,便凭当夜敌情与地利走势,反向推透全盘真相。

良久,他眸色淡淡,从容评断:

“弃通衢而就险径,许定国沉勇敢断、善用地利,以四千甲士千里潜隐,昼夜忍寂耐险,置全军性命于一线。没想到中州之地亦有豪杰!”

何重进闻言,心中暗暗叫苦。

此番他虽有疏漏,但根源在于月初定策、大军百里散守,兵力铺展过广。

深山幽谷天生盲区难尽勘遍,并非自己调度懈怠。

然格局之弊是理,防务失守是责。

这般精锐从自己辖下暗防隙道潜入城关,终究是职守不周。

何重进当即拱手躬身,坦承罪责:

“大帅明鉴。是末将区划未尽周密,交界深山隘口常驻逻哨不足,致使敌师潜行抵城、未能早察。

此乃斥候调度之失,末将甘愿领责,绝无推诿。”

费书瑜抬手令其起身,通透剖白因果,不苛一隅之过:

“此事非你独罪。我四路分兵意在速清四野、先固外围,兵力尽撒百里,分守点线,扼控各处咽喉。

重兵布于四野,只能控其要害、镇其通衢,断无遍守千山幽谷之理。

许定国窥透我布局轻重,专择暗隙潜行,近城方露踪迹,传报延时、预警仓促。

此乃时局地利叠加所致,非你一人之过。”

话音微肃,立定哨防新规:

“然则权责不可模糊。各路大军守明面汛界,斥候掌全域暗防。

他营可疏,你部不可疏;

他处可漏,你处不可漏。

自今往后,远哨巡山,优先遍历诸营交界虚空。

深山幽谷、废径古渡、隐性私隘,尽数搜勘,填平一切布防缝隙。

不可因屡胜生怠,不可轻觑天下英雄。”

“末将遵令!”

何重进肃然领命,心系防务疏漏,当即请调:

“末将即刻出帐,连夜重划哨区、加密山巡,彻夜整肃全境山防!”

言罢便欲出帐,连夜调遣哨骑、重整巡防。

费书瑜却抬手止之,语气松弛沉静,全无夜半军情的躁急:

“无需连夜仓促操劳。你麾下哨骑连番哨探百里,人马疲困已极,深夜再强驱,徒耗战力无补实防;

如今三路兵马尚在外围清野,全境依旧百里散守,防线未收、兵力未聚,今夜纵使改规布哨,亦只能小补皮毛,难除根本空隙。

只需静待数日,清野限期届满,外线大军尽数收拢近郊,百里散守化为十里铁围,山野隙地尽数消弭。

你再从容规整哨防,方可一劳永逸。

今夜暂且安歇,来日再行整顿。”

一语落下,何重进身形微滞,心下满腹狐疑。

四千精锐骤然入城,洛城守势倍增,合围格局突起变数,依理当连夜戒严、补防查漏。

可大帅神色从容、处变不惊,半点无紧迫之意。

他心中千思不解,却知帅度渊深、谋虑非自己可测,不敢多言,只敛容躬身,怀一腔未解之惑,轻步退离帅帐。

帐帘垂落,四下寂然,唯余烛火孤摇,照得满壁山河舆图经纬分明。

费书瑜独立帐中,方才外露的从容淡色尽数敛去,眼底沉凝如水,心底思虑翻涌不绝。

何重进性缜密、善察微,在三边乞活军诸将中确属智略出众。

奈何久居西陲,惯见边地穷战,眼界终究囿于西疆贫瘠旧局,尚未真正洞彻中州大势迁变。

西陲地瘠物寡、钱粮难得,是以昔年征战,重在掠仓储、取财货,些许甲兵损耗,可凭物资再募补齐。

可中州全然不同。

中州沃野千里,仓廪充盈,此前缴获粮储数十万石,资重粮草随处可取,再无三边寸粮艰窘之困。

至此地界,最珍贵、最耗不得者,非堆积如山的谷帛物资,而是数年浴血、百战余生的三边精锐甲士。

中州流民精壮遍地可募,动辄数千上万,却只堪辅役转运、修城填壕。

然中原承平百年,士卒未经锋刃、不经死战,筋骨怯阵、心性浮弱,绝无攻坚破城、正面决胜之力。

真正可扛硬仗、定战局、立基业的,唯有随自己一路拼杀至今的西军老卒。

如今潼关被洪承畴紧锁,大军西归无路。

纵夺得洛阳全城粮帛,亦难换回一兵一卒精锐。

西陲值钱在仓廪,中州值钱在甲兵。

洛阳城垣宏大、壕坚墙厚,本就是中州顶级坚城。

纵使今夜许定国四千标营未曾入城,单凭原城守兵力,我军强行攻坚,依旧必损数千百战老兵。

西陲可打之仗,于中州便是自断根基、得不偿失。

以数千百战精锐的血肉性命,去换一座孤城仓粮,是至拙之耗、至愚之战。

边卒是根基,粮草是外物。

根基不可轻摇,外物终归我掌。

是以此番费书瑜布局核心:围洛阳,从来非为取洛阳。

以藩城为饵,锁明军视线、牵天下援兵,借豫西山川交错、四通八达之地利,从容行围点打援之局。

故许定国千里潜行、历尽艰危方才入城,看似增厚城防、稳固守势,实则自困樊笼。

此四千兵马,乃是豫省境内官军最精锐的野战之师。

一朝困于坚城,尽失机动驰援、奔袭决胜之力,从此沦为坐城死守的疲兵,再无作为。

于乞活军反是无形大胜。

放眼天下,洪承畴固守三边,暂无东出之意;

荆襄、南阳兵弱庸疏,山东自顾不暇。

洛阳为福藩封地、朝廷必救之地。

待合围消息传至京师,朝廷必然源源调北直隶、中原援军赴豫。

费书瑜真正布局,从不在一城得失。

是以洛阳为饵,尽钓天下援师。

在洛阳平原以逸待劳、借地利歼援,层层摧灭大明中原机动兵力,掏空其腹地野战根基。

待援军尽数摧败,此后东进开封、南下湖广、纵横中原,步步从容、再无阻滞。

今夜山防隙漏,不过是百里清野阶段固有短板。

待数日后清野期满、全线收口,散守尽成铁围,所有幽谷暗隙尽数锁闭。

一城守卒增减、一垣厚薄损益,终究撼动不得中州已定大势。

天下棋局,层层推演,尽在掌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