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久历辽东合战，素来深谙边将存身之道，善留后路自保。
早在全军北渡立营之初，他便暗遣心腹家丁驻守孟津北岸，备下数十艘快船，又抽调少量辅兵看守渡口辎重，专留危急时刻脱身的退路。
此刻他已然洞彻全局：对面战法绝非流寇散乱奔冲，乃是九边完整大兵团围歼体系——轻骑削皮耗血、重骑破骨摧阵、断路绝根、合围尽杀，层层禁锢、步步锁死，无解无破、无路可逃。
此番败局，无关将帅庸能。
纵使换尽明末名将，统领此支步多骑寡、无火器接济、情报闭塞之明军，踏入这片预设死地、直面这套正统骑战体系，依旧难逃覆没之局。
再守片刻，高岗精锐下压、神一元部侧翼夹击，四面合围彻底焊死战场，全军必片甲无存，自家三百精锐家丁亦难幸免。
明末边将乱世存身，公兵可弃、私部必存，乃是乱世立身之本能。
左良玉不再迟疑，急令家丁结死阵开路，找准敌阵薄弱裂隙，三百辽镇精锐抱团死冲，硬生生撞出血路，舍弃数万中军将士，直奔渡口北渡突围。
主帅一走，中军军心瞬间崩塌。后方辅兵本无死战之志、结阵之能，局势一崩即刻全境崩散，粮车驮马四下奔窜、冲撞乱阵，反倒彻底堵死残兵退路。
汤九州见大势已去，无奈收拢两百亲卫，紧随其后，拼死渡河北逃。
两帅既去，中军群龙无首。
残存营兵战意尽丧、军纪全无，遍野奔逃、弃甲抛刃、伏地哀嚎，尽数沦为铁骑砧上鱼肉，遭分片追剿、逐队屠戮，无一支兵马得以成建制脱逃。
高岗之上，费书瑜俯瞰遍野溃卒。大明中原万余精锐一朝崩解，左良玉、汤九州仅携少数亲卫仓皇北遁。
身侧赵胜、王大贵神色振奋，皆为大捷欣然。
独费书瑜神色淡然、心静无波，全无半分喜色。
他洞若观火，明军之败，非将帅怯懦、非士卒不勇。
自全军北渡孟津、踏入邙原平野，便入既定死局：
耳目闭塞、无险可凭，地利、阵型、兵种尽遭克制，无论固守突围，皆难脱九边骑阵碾压之宿命。
左、汤二将已然竭尽所能周旋调度，终究无力回天。
眼前全线崩颓之景，非侥幸大胜，乃他步步筹谋、早早锁死之定局。
此战之功，非仅剿灭一路援师、拔除洛阳外患，更在于借这场堂堂正正的平原决胜，立全军章法、镇内外人心。
昔年转战三边，麾下骑军战法战力早已臻至九边巅峰，攻坚凿阵、连环骑射皆纯熟无匹。
彼时之所以步步隐忍、收锋不发，不敢铺开这般极致耗损的大阵仗，只因三边地瘠财穷、无工坊造血，甲胄、战马、箭矢皆为存量死本，折损一分便少一分，精锐残损则无从补募，根本耗不起、输不起。
今坐拥洛阳海量钱粮，北邙工坊昼夜锻甲铸刃、造矢修械，一切战损皆可速补速复。
依旧是三边旧部精锐、依旧是九边顶级战法，唯一不同，便是有了肆意亮剑、放手决战的雄厚底气。
此番酣战，一则扫灭大明中原最后一支野战主力，根除河洛外患，令中州再无官军敢撄其锋；
二则令常年居中镇场、隐忍蓄势的嫡系骁骑，以一场碾压大捷立威沙场，凭实打实赫赫战功，压服外营诸将潜藏躁动，消弭上下隔阂，彻底稳固全军根基。
外患将平，内势已定。心绪既定，费书瑜立马高岗，冷观遍野残卒，即刻分兵传令：
骁骑主力疾驰追剿渡口溃兵，逐片肃清南岸残众，不使一卒残留、不令溃兵抱团复聚；
严令神一元紧锁白杆死阵，以火炮缓磨、循序渐进，尽数围歼，不纵一骑脱逃。
孟津南岸转瞬肃清，左良玉、汤九州仅携数百亲卫狼狈北渡、侥幸脱身，麾下万余朝廷官军尽数殒命邙原。
唯余南侧白杆兵阵，忠烈血战未歇，至死不降。
神一元火器阵列连环轰发，铁弹破空呼啸、落阵轰然炸裂。白杆兵叠盾层层格挡，奈何炮火连绵不绝、巨力反复摧击，木盾碎裂纷飞、盾阵层层崩塌。
铁弹入阵穿甲碎骨、掀翻队列，每一轮炮击皆酿连片死伤，阵中血雾蒸腾、尸骸堆叠层层。
白杆兵宗族同心、父兄相护，前卒殉阵、后卒即补，死一层、填一层，阵型虽步步蹙缩，却始终不乱、不退、不降。
张凤仪立阵中枢，甲衣染遍征尘血污，神色沉毅冷肃，早已洞彻必死之局：
四面骑阵箭雨连绵耗杀，山前炮火定点破阵，双重绞压之下，绝无生机。
她数度抽调阵中敢死精锐，结小队决死冲阵。
白杆死士弃盾提刃、踏尸猛进，不畏箭雨穿身、不惧步军拦杀，拼死扑击炮位。
奈何外圈箭网密布、内层步阵层叠堵截，每一波死士皆血染半途、尸横阵前，无一人可抵近炮阵。
数轮决死冲锋尽数挫败，白杆精锐折损过半，残存士卒皆带重创、气力枯竭、刃钝甲残，绝境已然注定。
张凤仪深明己身与白杆兵之宿命羁绊：左良玉、汤九州为朝廷客将，可弃公兵、保私部、突围求生；
她统石柱宗族子弟千里赴援，部曲皆乡邻父兄、宗族骨肉，身为统主，义不可弃、情不能舍。
且所部尽为步卒，身陷旷野平畴、四面骑围，步不敌马、逃无可逃。
死局既定，唯以死战全忠烈之名。
张凤仪振甲提刃，遍体疮痕、声震沙场：
“坐守受炮是死，决死破阵亦是死！
今日随我冲阵毁炮，战死沙场，不负石柱百年兵威！”
言毕亲选百余最后死士，浴血当先、破阵而出，直扑敌军火炮阵地。
残余死士人人怀必死之心，踏碎拒马、冲破层叠拦阻、积尸开路，终杀至炮阵近前。
神一元即刻传令弓弩齐发、步军合围绞杀。矢石如雨、刀枪交错，百余死士瞬息殉阵、血染炮台。
张凤仪身陷重围，甲胄尽碎、周身遍创，依旧挥刃连斩、死战不退，终因力竭势穷、寡不敌众，壮烈殉国，殒于报国冲锋之路。
主将既亡，残阵无主。
剩余白杆残兵犹守忠烈风骨，三五结队、各自为战，寸土不让、步步死拼，直至最后一人殉阵、最后一刃崩残。
石柱两千百年精锐，无一人逃、无一人降，尽数殉国于邙原荒原。
暮色垂空、风沙渐息、血野归寂，孟津背水鏖兵，大势彻底底定。
此战为费书瑜起兵以来，最规整、最完备、最纯粹之九边正统大兵团骑战收官。
尽承三边全盛正规战法，层层递进、章法森严：重骑正面凿阵锁敌、轻骑连环轮射疲敌、海量箭矢永续兜底、铁骑合围绝根、预备队镇场兜底，尽脱流寇乱战粗陋之习，尽显九边正规强军碾压气象。
此战胜负根源、诸将结局，皆由兵种优劣、地利克制、将帅心性、阵营宿命而定，无半分牵强刻意：
左良玉、汤九州熟稔边战、应变合规，终因战法代差、地利受制，循乱世边将旧例弃公保私、侥幸北遁；
周尔敬统内地弱卒、未经大阵，遇袭即溃，前锋尽没、全员殉阵；
张凤仪率白杆死士忠义不屈、固结死战，义不负众、困死无逃，全军殉国。
孟津南岸尽数肃清，一万三千援师大半覆灭：九千战兵近乎全员战死，仅左良玉、汤九州携数百亲卫北渡逃生；
三千辅兵死伤、被俘、溃散大半。
赵胜当即带人分区清点战场，分拣昌平营降卒、白杆残俘，分门别类审讯勘问，逐一拼凑登莱战局、山西王自用部动向等各路军情，为后续全盘战略锚定大势。
大明中原一万三千野战精锐，一朝尽没，腹地百年积攒劲兵彻底虚空。
自此河洛无援、中州无兵，三边乞活军尽破官军主力，彻底脱去流寇之名，立足河洛、俯瞰中原，纵横豫地再无阻拦。
中州大局，自此底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