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原血战尘埃既定,中原官军精锐一扫而空。
大明数月筹措的河洛围剿大局,轰然崩殂,仅剩残垣空壳,悬垂豫南。
大势倾颓之际,费书瑜决意弃河洛、趋山东,定东征大略。
全盘棋局先手,尽付北路主将神一元掌中。
彼时大明诸镇皆存私念、各守疆土:樊尚燝龟缩开封,闭城自固,不敢出一步野战;
山西张宗衡、许鼎臣扼太行险隘,严守边墙,坐视中原糜烂,绝不南下援豫;
洪承畴坐镇固原,按兵观望,无意分兵东顾。
朝廷合围之策,外似四面罗网,实则僵滞瘫痪,徒具形制而已。
千载战机现世,神一元领北路精锐两万两千众,衔命北渡,踏黄河北岸,为东征大军肃清左翼、廓清前路。
北路军建制严整、权责分明:前营战兵四千、辅兵四千,合八千之数;
李勇陷阵营同规编配,亦是八千满编劲旅;
赵铁牛所辖中骁骑营,为特战精锐,一千五百精骑搭配两千五百辅兵,共计四千军马。
三部各擅所长、战法迥异,各司征伐之任。
此番北上,神一元恪守东征总纲,不求掠地屠城、不计寸土得失;
唯一要务,是肃清豫北明军有生力量、拔除黄卫两河沿岸防务、斩断中原北向援路,为主力东征筑牢左翼屏障。
怀庆重镇可围而不克、压而不取,只要锁死其机动战力,使其无力干扰全盘战局,便合全军方略。
据此,神一元定下三路韬略:亲率麾下前营精锐威压怀庆,钉死府城中枢、牵制全境文武;
遣赵铁牛骁骑西进,奔袭陶希谦沿河守军;
命李勇陷阵营东进,围困芮琦滨河大寨。
帅者掌大势,诸将决临场。神一元唯布战略定策,不扰前敌战术,任麾下诸将临机决断、各展所长。
骁骑擅奔袭破虚,专攻弱敌散防;
陷阵营火器齐备、攻坚见长,专治坚寨死守;
主帅居中镇全局、稳战线,杜绝局部缠斗、空耗兵力。
方略既定,全军即刻开拔,尽数横渡孟津,兵临黄河北岸。
当北路大军压境之时,怀庆府城仍深陷邙原败战的追责沉郁之中。
河南巡按李日宣、怀庆兵备荆之琦连日勘核战损、复盘败因,望着北岸千里零散、虚实皆破的河防布局,忧惧焚心。
二人皆科甲出身,素以知兵干练着称,熟稔军政典册、深谙调度规制。
然终究是庙堂论兵、纸面筹策,未历边塞血战,不识边军铁骑驰突之威。
明末文臣统兵,向来重规制、轻实战,笃信营阵章法可御万敌,常轻武人沙场阅历、鄙薄行伍血火经验。
二人审度北岸局势,见数百里滨河堡寨兵力零碎、汛防薄弱,处处皆可被贼军蚕食洞穿,遂定收缩固守之策:
尽数弃外围哨堡、撤沿河汛卒,聚兵退守怀庆坚城,凭高墙深壕固守待援,再遣使北上乞援山西。
此策于典制为万全,于沙场却是致命疏漏。
计议既定,荆之琦以兵备道职权传檄北岸,令西线游击陶希谦、中段参将芮琦,尽弃外汛、收拢部众,分批回撤府城固守。
军令既出,城内文武大多漠然无察,唯左良玉洞见凶险。
左良玉久历辽东尸山血海,深暗乱世军旅浮沉之道:局部小败,罪责必归主将,身败名裂;
唯全局大势崩坏、战局彻底糜烂,个人罪责方可淹没于滔天大势之中,方能拥兵自存、待时再起。
他与汤九州同为邙原败将,是怀庆城内仅有的两位亲历乞活军战力之人。
二人皆知此贼绝非中原流寇可比,马军骁悍、奔袭神速、伏击刁钻,战法凌厉超脱内地官军认知。
只是二人心境格局,早已云泥之别。汤九州守武将本分、怀忠君之心;左良玉存军阀私念、以自保为根基。
汤九州闻撤防之令,心头骤惊,大祸临身,即刻登门劝阻。
“昆山兄,此令断不可行!”
汤九州语声焦灼,字字恳切,“你我亲历邙原血战,深知贼骑野战无敌!
芮琦、陶希谦所部,尽是沿河老弱汛卒、临时乡勇,未经旷野厮杀,唯凭堡寨壕沟可勉守一时。
一旦拔营回撤,军心浮动、阵列散乱、辎重脱节,旷野无险可依,必遭贼骑半路伏击!沿河数千官军,定是十死无生!”
廊下迎风,左良玉默然伫立,眼底无半分忧国之念,只剩彻骨凉薄的算计。
他身负邙原败师重罪,罪责悬顶、朝不保夕。
若北岸河防稳守不败、战局无倾覆之危,邙原丧师的所有罪责,必将独归其身,轻则废官永不复用,重则论罪伏法。
可若河防全线崩塌、数万守军溃败,战局糜烂源于庙堂调度失策、大势难逆,便无人能独罪一将。
届时河南再无成建制野战官军,许定国龟缩洛阳、诸镇皆畏战自保,朝野唯有他麾下数百辽镇百战私兵可用。
彼时非他求朝廷宽宥,而是朝廷需他募兵守土、收拾残局。
邙原罪责自然消解,兵权、官秩、粮饷皆可徐徐复得。
乱世沉浮,手中百战私兵,方是武将唯一立身保命的根本。
汤九州一腔忠直劝谏,于左良玉眼中,不过是不识时务、空谈忠义的愚直之举。
数年昌平同袍、患难情谊,在此私心权衡之下,碎裂无存。
左良玉唇角凝起一抹冷淡疏离,语声沉冰:“你我皆是戴罪之身,上官军令已定,武夫无权置喙。贸然强谏,徒增猜忌、自招祸端而已。”
“自招祸端?”汤九州愤懑寒心,难以置信,“你为一己前程自保,竟坐视数万同袍赴死、置怀庆生民安危于不顾!家国大义、同袍情义,在你眼中竟轻如草芥!”
左良玉闭口不答,眼底寒意森然,拒人千里。
汤九州见其心如铁石、私利蒙蔽本心,彻底心凉。
慨然长叹,不再规劝,独身奔赴府衙,决意以沙场亲历之见,拼死挽回错令。
兵备大堂之内,李日宣、荆之琦召见汤九州。
汤九州伏地叩首,字字泣实,缕述三边铁骑战法诡道、野战凌厉,直言沿河弱兵守寨尚可苟延,离寨野行必遭全歼;
恳请二官急发急令,追回撤军之命,令北岸诸军原地固守、稳扎防线、飞书乞援,方可保全河防根基。
初始二人不以为然。文臣以规制自恃,素来轻鄙武夫之论,只当汤九州经邙原大败,心生畏怯、危言耸听。
庙堂章法、既定调度、文官颜面,令二人心存侥幸,不肯一朝自毁方略。
汤九州反复叩首苦谏,逐条拆解战局利弊、预判溃败结局,赤诚恳切,句句有据。
二人素知其忠直审慎、从不妄言,见其以死力谏,心底固有笃定渐渐松动。
终究惧大局崩殂、追悔无及,荆之琦拍案定夺:“双马加急,星夜追檄!令北岸诸军固守汛地,寸步不得擅移!”
两道快马踏破夜色、疾驰北上,马蹄铿锵,终究迟了一步。
西线游击陶希谦,久守滨河汛地,素来以西御山寇为务,从未设防南岸,对乞活军兵锋战力一无所知。
待探报接踵而至,神一元大军北渡迂回、抄断河防后路,腹背受敌的绝境,令其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正当军心涣散、防线悬空之际,怀庆回撤军令送至。
绝境之中的陶希谦,竟将这道滞后军令视作唯一生机。
他不顾日暮天暗、军心浮动、移营大忌,不设哨探、不整阵列、不理辎重,仓促传令全军拔营,连夜弃寨回撤。
暮色沉河,晚风猎猎,黄河岸畔昏沉如墨。
明军仓促撤寨,士卒奔走仓皇、甲仗歪斜零落、辎重拥堵淤塞,数里行伍拖沓散乱、不成章法,侧翼无警戒、后路无守备,尽显军旅行军最虚弱的死隙。
这般天赐破绽,尽数落入潜行抵近的赵铁牛眼中。
赵铁牛原奉令,潜师、伺机偷营,欲趁敌军寨守松懈破阵。
未料明军自露败相、自陷危局。
战机转瞬即逝,无需请令、无需迁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