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虚兵围汴梁,千舟渡卫河
当神一元于黄河北岸扫荡河防,在怀庆一带与官军鏖战不休之时,费书瑜定下的南路牵制攻势,如期展开。
北路传来的捷报借着黄河沿岸驿马送抵中军;
此时高应登、拓养坤统领一万六千右翼主力,已然踏上东进施压开封的路途。
这支右翼大军身负两重重任:以兵锋威逼汴梁,牵制河南全境明军,令樊尚燝无力分兵顾及鲁豫边境;
同时驻守大军南侧陆地,屏障费书瑜中军南翼,防备溃散官军与地方乡勇突袭河滩漕运辎重。
大军自偃师拔营,沿洛阳通往开封的中原干道稳步东行。
高应登与拓养坤定下滚动梯次推进的稳妥战法,兵马一分为二轮番交替调度:
一部驻守新克据点、牢牢控扼沿河码头,原地等候中军漕船队前来交接粮草;
另一部马不停蹄向前扫荡挺进,两部轮换不休,绝不因留守守备、攻坚作战拖累全军整体行进速度。
二人沿途逐一研判各处城池攻守利弊:
巩县、中牟城垣简陋,守兵薄弱,可以速战攻取;
汜水凭虎牢天险扼守要道,郑州身为中州重镇,城防牢固,城中士绅又能临时募集大批乡勇,不宜顿兵强攻,徒增损耗。
坚城暂且搁置不问,但城外黄河渡口、滩头巡检司、沿河坞堡必须尽数夺取,绝不能留给官军作为水上袭扰漕船的落脚点。
大军兵临巩县,旋即挥师强攻破城。仓中粮草一部分拨付右翼士卒就地取用,剩余物资当即征发流民、辅兵转运至巩县沿河码头;
只待顺流而下的中军漕船队抵达,统一装船归入全军统一储备。
荥阳、汜水、郑州一线,主力绕城而过,仅遣偏师四面封锁城门。
全军主力转而清剿关外山麓、黄河滩涂所有堡寨渡口,严令城内守军不得擅自出城窥探官道与河面动静。
一路步步清扫,既拔除侧翼潜藏隐患,掩护内侧水陆并进的中军,又就地筹措军需粮草,依靠河道转运缴获物资,不必让陆路部队负重长途辗转。
行军第五日,营垒扎定于中牟以东、开封西郊外围。高应登没有急于挥军攻城。
抵达当日,他便传令深挖壕沟,搭建连绵木栅营寨,昼夜赶造云梯、冲车。
数十里连营旌旗林立,处处打造攻城器械,一股倾力猛攻汴梁、夺取福王府的浩大声势就此铺展开来。
此番进兵,本就不争一城一地得失,只为死死锁住河南明军兵力,动摇督抚的全盘战局判断。
开封城头,河南巡抚樊尚燝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敌营,心下惶急难安。
一日之内,数道八百里塘报快马驰向京师。
奏疏行文恪守朝堂规制,措辞审慎克制:
河洛巨寇费书瑜,拥众数十万,甲仗精良、部伍严整,盘踞河洛,蹂躏中州数十州县。
如今分兵扼守怀庆,切断晋南援军通路,兵锋直压汴梁近郊,合围之势渐成。
一旦开封失陷,中原根基崩塌,南北漕运阻断,天下大局危殆。
此寇流毒中州,本属三边总督洪承畴剿抚权责之内。
恳请陛下严敕洪承畴尽发秦中精锐,星夜东出潼关入豫驰援汴梁,稍有迟滞,则中原万劫不复!
塘报送入紫禁城,崇祯阅疏大为震动,当即降下圣旨传至固原总督行辕,勒令洪承畴调集秦军主力入豫解开封之危。
洪承畴接旨之后,心中难处层层叠叠,进退两难。数月间长途追剿费书瑜,秦军早已师老兵疲;
好不容易将这支劲敌逐出潼关,眼下正会同陕西巡抚练国事、巡按吴甡围困陕北张存孟部,贼军困于深山穷谷,破城只在朝夕。
若是贸然抽调大军东进河南,包围圈势必撕开巨大缺口,张存孟定然突围复叛,数月苦心布局便会付诸东流。
援剿总兵曹文诏经连番恶战损失惨重,原本二千五百营兵仅剩五百,八百家丁折损过半,伤兵云集,战马军械亟待补充,短期内根本无力远征中原。
孤山副总兵李卑麾下尚有完整兵马,却仅有三千之众,难以支撑河南大规模战事。
抗旨不援开封,罪责滔天;大举出兵,则秦、豫两地恐一同糜烂。
一番深思权衡,洪承畴一面草拟奏疏向朝廷陈明所有难处:
臣久战之兵疲敝,曹文诏部残破待整,张存孟旦夕可破,贸然调兵恐秦地复乱。
若豫军情势持续恶化,可先遣李卑领偏师出关渐进驰援。
另一面,他着手折中调度,左右周旋朝廷压力。传令李卑率领三千马步东出潼关,四处大肆宣扬秦军主力大举入豫;
暗中却密令兵马在潼关关外就地扎营,只作遥相呼应之势,不可孤军深入豫中腹地。
曹文诏残兵全数留守陕西,一边收容溃卒、修补甲械,一边继续锁围张存孟;
对外只宣称待兵马休整完毕即刻东援,以此应付朝廷接连不断的催督。
樊尚燝多方打探实情,终于知晓洪承畴只遣数千偏师驻足潼关遥遥观望,真正的援军遥遥无期。
最后的指望彻底破灭,他只能传檄外围州县尽数放弃城外据点,卫所兵、乡勇全数收缩入城,紧闭四门死守开封,再也不敢派兵出城野战。
河南明军就此被牢牢牵制在汴梁城内,寸步难行。
汴梁城外,高应登连营依旧壁垒森严,日日以攻城之势麻痹城头守军,全军静候北岸传来总动的号令。
不多时,北路信使飞马疾驰入营传报:淇门布防完毕,整条卫河水道全线肃清,再无阻碍。
第十日夜,费书瑜下达撤围军令送至南路大营。
高应登即刻传令全军收束阵势。一夜之间,连绵联营尽数拆解,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收拢封存,壕沟相继回填夯实。
一万六千士卒阵列齐整,缓缓向北开拔,奔赴黄河南岸延寿、盐河渡口,预备渡河与主力会合。
巩县、中牟两处临时据点不再留兵驻守,所有随军征调的民夫、辅兵尽数随同大军北上。
开封城头明军只能遥遥观望敌军从容撤走,自始至终无人敢出城半步追击。
南路大军北撤的消息,源源不断通过驿马送向费书瑜坐镇的中军水师大营。
整场战略转进的核心枢纽,便落在这支水陆合营的中军之上。
费书瑜亲自统筹全线水陆调度,三路大军布局早已规划妥当:
神一元北路依托黄河天然屏障驻守左翼;
高应登、拓养坤右翼稳稳屏障南侧防线;
他亲领中军水陆并行,陆路队伍沿着河滩平稳东进,漕船顺黄河漂流而下,水陆两军彼此掩护、互为依仗。
中军各营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李昌平的前锋营为全军先导,沿黄河南岸逐段清扫沿途河防营、巡检汛堡,收缴或凿沉官军巡河小舟,沿路征召熟练船夫编入漕运队伍;
刘彦虎驻守中军近右翼,衔接前锋部队与南路主力,清剿山野间四散的溃散官兵与游勇;
赵大宝率领后营全程殿尾,看护绵延数里的辎重、随军眷属与工匠匠人,提防后方小规模偷袭骚扰。
费书瑜携亲卫赵铁牛统领的中骁骑营、火器营坐镇中军陆路核心;
河面之上帆樯连绵百里,粮草甲仗顺着河水源源不断向东输送,沿途同步接纳右翼自巩县码头转运而来的仓存粮食。
大军调度分设快慢两条梯队,时序排布精密至极:
赵铁牛掌中骁骑营会同神一元麾下北路前锋轻装简从,不带重型粮草器械,昼夜轮换疾驰赶路,仅用八日便抢先扼守浚县淇门渡口,随即分兵进驻滑县;
抵达之后立刻大兴土木修筑连绵营垒,刻意摆出全军即刻北上威逼畿辅、直扑大名府的假象,以此迷惑大明畿南守军。
而费书瑜亲自统领的水陆主力,承载全军粮草、重火器、伤兵与随军家眷,队伍绵延数十里;
沿途还要逐一接管沿河渡口、核对清点漕运粮秣、震慑沿岸各处堡寨,处处多有耽搁,整整耗费十日方才顺黄河抵达淇门地界。
前四日,北路兵马全力肃清黄河北岸各处河防据点;
南路大军昼夜不休向东推进,沿途扫平沿线坞堡,于第五日屯兵开封西郊立营造势;
中军同步疏通整条黄河漕运航道,沿路接纳巩县转运而来的存粮。
后四日,神一元牢牢扼住浚县、滑县两处要害,全套惑敌营垒尽数修筑完毕;
南路大军接令即刻拔营北渡黄河,中军也分批渡河,沿路逐层构筑滩头防线。
李昌平前锋营率先登岸守住渡口,辎重、眷属、重型军械紧随其后转运上岸,最后由赵铁牛中骁骑营、火器营断后驻守河岸要道。
待到大军开拔第十日,费书瑜携中军船队尽数停靠淇门码头,随即登高向北望去;
浚县渡口守备森严,滑县郊外营垒一望无际,神一元早已把牵制畿南明军的布局打理周全,不需中军抵达再从零筹备。
三路大军全数在豫北顺利集结,黄河水陆航线、卫河航道、鲁豫陆路尽数安稳通畅。
苦心经营许久的河洛根据地被彻底抛在身后,三军再无回头之路。
连续十日水陆辗转奔袭,中军将士舟马劳顿疲惫不堪,战船磕碰破损、甲仗器械损耗甚多,大军就地驻营休整已成定局。
费书瑜心中筹算清晰,正好借着等候高应登右翼兵马渡河汇师的空档并行两件关键大事:
遣使西渡黄河联络王自用三十六营,主动让出河南沃土,借各路流营牵扯秦豫各路官军;
传信北岸神一元持续增兵造势,不断放大北上攻打畿辅的假象,彻底迷惑大名兵备卢象升、山东督师朱大典二人。
休整完毕,费书瑜于卫河渡口升帐聚将,敲定最终东进计划:
步骑沿着卫河两岸陆路向东开拔,所有粮草物资全数交由漕船水运,一路征召整编的船夫悉数调往卫河漕运。
卫河河道平缓,自淇门直抵临清,接入会通河,便可径直深入山东腹地,完美绕开徐州险地与黄河南岸明军重兵集团。
大局已定,可四方明军依旧深陷情报迷雾之中。山西督抚紧盯防线防备三十六营南下;
樊尚燝困守开封不敢调动一兵一卒;洪承畴一心肃清陕西残寇、休养曹文诏部残破兵马。
满朝文武的目光,依旧死死停留在河洛与汴梁一城一地的得失之上。
无人看穿,围困汴梁不过一手虚棋,目的便是锁死三省明军,这场快慢分途、错时推进的战略转进已然圆满落幕。
彼时登莱战火绵延日久,朝廷平叛官军与叛军缠斗不休,围剿兵马早已疲惫不堪;
待乞活军整军东来,这支休整完备、军械精良的百战劲旅骤然入局,北方战局顷刻倾覆。
长风掠过宽阔的卫河水面,拂过沿岸连绵无边的营垒。
费书瑜策马东望,目光穿透苍茫原野,直直落向东方千里齐鲁大地。
弃河洛,是挣脱困死一隅的死地;
渡卫河,是奔赴全新的沙场。
悄然撤去汴梁层层围困,铁马踏过千里河川,千帆扬起于卫河之上,整支乞活军,已然义无反顾踏上东征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