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书瑜率众踏勘完济南城西临河危墙,策马折返中军主营时;
暮色漫过连绵连片的营盘,一座座军帐次第点亮灯火,沉沉夜色覆压齐鲁大地。
他当即传下将令,召集济南城下各营主将齐聚中军大帐,共议攻取济南、定鼎山东的核心战局。
帐内烛火高烧,案头平铺齐鲁全境舆图,甲胄兵刃映着摇曳火光,满帐气氛肃穆沉郁、山雨欲来。
参会人员
中军体系:
镇抚都司兼预备营主将 赵胜
提调都司兼斥候营主将 何重进
掌号都司兼辎重营主将 李从治
左骁骑营主将 王大贵
右骁骑营主将 杨道庆
火器营主将 杨千里
工程营主将 苟渠
军中主簿 苗苍
外营诸将:
陷阵营主将 李勇
先登营主将 拓养坤
前锋营主将 李昌平
列席人员:
火器营中军官 赵伍
一众文武依照官阶、营属次序分立帐内两侧,神色肃穆,静待主帅定夺经略齐鲁大计。
费书瑜端坐主位,指尖轻点舆图上济南城廓,沉声抛出两条征伐取舍之路:
“我军已克临清,稳稳扼住卫河漕运的命脉咽喉。
如今前路有二:
一、北上设伏,半路截击回援的朱大典、刘宇烈主力;
二、全军合围济南,直拔山东布政司治所。
济南一旦陷落,山东整套官府治理体系顷刻间土崩瓦解,朱大典在外数万孤军进退无依、彻底失根。
届时我军再顺势东剿,齐鲁大局可一战而定。
今日聚议,便是敲定此战根本方略。”
话音落,大帐之内寂然无声。
帐下诸将多起西北边地,一生驰骋旷野野战,擅骑冲、善截杀,极少以重炮攻坚天下名郡。
面对强攻济南这座两百年坚城的凶险谋划,诸将心中皆存审慎凝重,不敢轻诺。
中军左骁骑主将王大贵迈步出班,径直望向工程营主将苟渠,持重发问,纯为军议求实核对:
“王某有一事请教苟将军。
此番我军舍半路截援的稳妥战法,孤注一掷合围坚城,全盘谋划,皆依托你探查所得——西墙临河墙基浸水腐朽、墙体虚空。
济南乃齐鲁首藩,垣墙叠砌数代、层层夯筑砖石,坚厚远超寻常州县。
你数次抵近暗探勘验,仅凭外墙缝隙、墙根表象,会不会有误判?
若外层破损、内里夯土依旧坚实,我军重炮狂轰,只会徒耗弹药、空延时日。
依你实地探查实情,西墙可破,究竟有几成把握?”
费书瑜抬手示意苟渠上前作答。
苟渠拱手出列,回话务实沉稳,不夸大战功、不妄作虚诺:
“大帅、诸位将军。属下数次借哨探掩护抵近西墙,不止观望表层砖石,更多处撬砖深挖,查验墙身内里结构。
济南城水系南北有别:东南护城河承接趵突、黑虎泉主脉,河面宽阔、活水不竭;唯独城西河段最窄、水势最缓、经年淤沙堆积。
西墙墙根常年被卫河渗水浸泡,底层夯土早已松散粉化,内里混杂大量淤沙碎土,结构性虚空严重,承重远不如城垣其余地段。
另有一桩关键实情:
城西河滩尽是淤湿软土,土质稀松渗水,根本无法开挖坑道地道。
我工程营早已舍弃掘隧爆破之念,全数备齐铁凿、撬棍、拆砖重器。
待炮垒成型、阵地稳固,我即刻遣掘墙队抵近墙基,逐层剥离外层坚硬青砖,裸露内部虚空朽土,让重炮直击墙身软肋,最大化轰城破防之效。
属下不敢言万全,但西墙根基腐朽、不堪重炮轰击,九成属实,绝不致误导全军战事。
后续属下日夜抵近复测核验,确保探查无差。”
王大贵听罢,疑虑消解大半,微微颔首,退归队列。
外营地位最高的陷阵营主将李勇随即跨步上前,承接议事节奏,将众人顾虑从“墙体可否击破”推进至“攻坚时效与风险兜底”:
“墙体既有朽坏可破,我便问炮击攻坚之变数。
纵然西墙果真如探查所言残破,重炮攻城变数极多:
连日阴雨可致火药受潮、威力大减;
炮管昼夜连发必然过热损耗;任意一桩意外,皆可拖延攻城工期。
刘宇烈、朱大典援兵旦夕可回,我军数万将士屯兵坚城之下,耗不起旷日持久的对峙消耗。
敢问杨将军、赵中军官,昼夜不息连环轰击的弹药、轮班人手能否足额接续、无有断档若炮击进度迟缓,我军还有何等后手兜底,确保半月之内破城?”
费书瑜微微抬手,示意火器营二人逐层解答、权责分明。
火器营主将杨千里率先出列拱手,严守自身能力边界,人设分寸稳妥:
“诸位弟兄皆知,我常年统带野战发熕、佛郎机,专精步骑野战配合,千斤重炮攻城的时效精算、药量配比,并非我所长。
但我可立军令保证:
营内十五门千斤发熕、二十门五百斤发熕尽数可调济南城下,火药、弹石储备充盈过剩;
炮手分三班轮换值守,人歇炮不停,可保日夜不息连环轰击,人力、物资绝无断档。
至于十五日攻坚破城的精准胜算、炮损预案、后手布局,交由专司重炮调校测算的赵中军官细说。”
杨千里话音一落,帐中所有人目光尽数落于队尾赵伍身上。
赵伍稳步出列,立于沙盘一侧,身姿端正挺拔,回话客观克制,有专业底气却绝不狂言:
“诸位将军久戍西北,精于旷野决胜,少见大口径攻城重炮,审慎多疑,本就是军中持重之道。
我自良乡投奔大帅以来,全军所有重型火炮的调校、攻城损毁测算、时序预估,皆由我一手经办。
只要西墙墙体勘察无误,三班炮队昼夜轮轰,十五日之内轰出可供大军冲锋的宽阔缺口,有七成胜算。
城西河滩软土不可掘隧爆破,我军唯一稳妥后手,便是全程配合苟将军掘墙队作业:
提前拆空墙基外层青砖,剥去坚壳、裸露朽土,让火炮直击墙体虚空软肋,大幅缩减破城时日。
赵某在此立下军令状,倘若十五日之内无法打通稳固入城通道,甘愿领受军法惩处。”
一番对口问答落地,帐内并未仓促定策。
攻克省城、全军围城,是撼动山东一省格局的滔天战事,绝非两三组问答便可草率拍板。
自此,中军、外营、斥候、辎重、攻防各营主将,依次出列、轮番诘问、面面推演:
或问城西活水护城河围堰控水是否稳固、雨季河水暴涨如何应急;
或问数万民夫混杂营中,如何防范奸细混入、聚众骚乱、哗变逃散;
或问围城半月之久,粮秣消耗、弹药接续能否足额支撑;
或问南北东城防务有无疏漏,如何防备明军夜袭、潜兵突围、暗送密信;
或问连环炮垒排布、火力分层、轮班值守有无破绽。
每一项质疑,皆由对应主官当众应答、逐条推演、反复辩驳。
中军大帐烛火长明,诸将各抒己见、互证互补,议事从日暮初更,一直推演至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