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大厦旁的这座商场,没有名字。
至少,没有挂在外墙上的名字。来过的人只叫它“那座商场”,仿佛整个城市只有它配得上这个职称。
穹顶是扎哈·哈迪德生前最后参与设计的遗作之一,白色的钢结构从四面升起,在半空交汇成无数道抛物线,像一具静止的星轨。阳光从那些曲线缝隙里筛落,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块都是意大利运来的卡拉拉白,纹路经过人工比对,拼成一幅延绵上百米的水墨山河。
中庭没有巨型吊灯。
只有一盏——悬在正中央,瑞士某家族工坊手工吹制的玻璃,每年闭店一周做养护,机舱运不进,专机接送。夜里亮起时,整座商场的色温会从日间的3000K渐变至2700K,为了匹配黄昏的人眼舒适度。
一楼的铺位没有导购图。
不是忘了做,是不必做。
东侧那家意大利品牌的皮具店,外墙用整块洞石垒成,没有橱窗,只开一扇窄门。全球只有四家店敢用这种立面——巴黎蒙田、米兰蒙特拿破仑、东京银座,再就是这里。进门需要按铃,不是势利,是里面真的没有店员候场。客人来了,才从后仓请出那位跟了品牌三十年的裁缝,如今他只在这四座城市之间飞。
三楼是腕表区。
有一个牌子,表盘从不用阿拉伯数字,只用自家工坊手绘的珐琅图腾。这个牌子从不进购物中心,全球只开街边店,只进顶奢街区。但这座商场让它破了例。因为整条顶奢街本就是龙腾自己建的,商场就是这条街的起点。
五楼那家法国时装屋,全中国只此一家。不是不想开第二家,是品牌创始人亲自来看了之后说,开多了就不稀罕了。他把亚洲首店落在这里,发布会前一天,巴黎总店的橱窗同步换成了龙腾大厦的夜景。
地下一层没有餐饮。
一整层留给一个英国男装定制品牌,做的是西装,但门口永远不挂成衣。客人进去,先量体,再选料,三个月后飞一趟伦敦试身,再三个月后才拿到衣服。这个流程走了一百五十年,在这里也没变。
商场里没有导购举牌促销,没有周年庆满减,没有任何一张海报贴着“SALE”。打折季这三个字,在这座建筑里没有词源。
这里的店员从不问“预算多少”。
他们只问:是自己戴,还是送人?
聂曦光虽然是富家女,但是在这样的商场环境下,也已然是迷失在了逛街购物的快乐之中了。
从第三家店出来,殷洁和万羽华已经不再试包了。
她们站在中庭的休息区,手里各捧一杯热美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那扇还没关严的店门。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程勇正站在陈列柜前,对着店员说了句什么。
“第十三件。”万羽华低声说。
“围巾也算?”殷洁问。
“算。她看了一眼那条围巾。”
殷洁没再说话,没办法,被偏爱的自然是有恃无恐,更何况是被龙腾老板的偏爱。
聂曦光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依然是空的。程勇的助理跟在后面,左右手各挂了三四只纸袋,臂弯里还夹着一只鞋盒,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负重迁徙的企鹅。
“鞋盒里是什么?”万羽华忍不住问。
“那双麂皮的。”聂曦光答得很无奈,“我在橱窗前停了大概两秒。”
“两秒。”殷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聂曦光看了两人一眼,一脸的不好意思。
采购还在继续,第三十件。
殷洁在心里数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店员正把一只雾蓝色的托特包放进防尘袋。
不是给聂曦光的。
是给她的。
“这段时间辛苦了。”程勇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还要多关照。”
殷洁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去看聂曦光。聂曦光站在稍远的陈列柜前,正低头看一只腕表,似乎没注意这边。
万羽华已经接过了另一只——勃艮第红,同样是当季款,同样是十万出头,同样是店员精心挑选的“适合通勤”的尺寸。
“程总太客气了……”万羽华的声音有点飘,手却很稳,已经把纸袋提好。
程勇没再说客套话。他转身走向聂曦光,问她那只表要不要试。
殷洁站在原地,手指穿过纸袋的提绳。
十万。她三个月工资。她妈在老家那套老破小的首付。
而程勇给她这只包的时候,语气和给助理“帮曦光把鞋盒拿好”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慷慨,是结算。
她忽然明白,这只包不是礼物。
是预付。
是请她继续当好聂曦光“工作上的好伙伴”的预付款。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复杂。但也就一瞬间。
她低头看着那只雾蓝色的托付,皮质柔软,五金件上覆着原厂贴膜,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想起去年年会抽中一台手机,也是这样的心情——惊喜是真的,知道自己被安排也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程勇说得对,她确实会“继续关照”聂曦光。不是因为这只包,是因为她已经看出来,聂曦光根本不是那种需要人费心关照的类型。
这只包不过是让她们之间的关系落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商业逻辑里。
你帮我的人做事,我付你酬劳。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比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往来,体面多了。
万羽华还在小声嘀咕“这怎么好意思”,殷洁已经拎着纸袋走向休息区,找了张沙发坐下。
她拆开防尘袋,把那只包放在膝头,仔细端详。
不远处,程勇正对店员说:“钢带换了,她要皮带。”
店员点头,在平板上快速操作。
殷洁把包翻过来,看内衬的标签。
意大利手工制作,限量编号,全球不超过两百只。
她忽然想,程勇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吗?知道她平时背什么风格吗?
当然不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十万左右,不会出错”。
这个价位,足够表达感谢,又不会让对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她抬眼,看见聂曦光终于接过店员递来的腕表,程勇低头替她调节表带长度,侧脸在暖光里显得很专注。
那只腕表的价格,她刚才无意间瞥见了。
够买她手里这只包八只。
殷洁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包放回防尘袋,系好抽绳,搁在脚边。
没什么可复杂的。
一个十万的包,对程勇而言,确实和她妈在菜市场买的包子没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包子趁热吃,凉了就塌了。
而这只包,她明天就可以背去上班,堂而皇之地放在工位旁边,同事问起来,她可以说:
“自己攒的,分期。”
不会有人信。
但也不会有人问第二句。
万羽华终于把那只勃艮第红收好了,凑过来小声说:“你说,程总给咱俩买这个,是怕曦光姐欠咱们人情吗?”
殷洁没回答。
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中庭的水晶吊灯开始渐变到黄昏色温。
“不是怕她欠。”殷洁说,顿了顿,“是没必要让她欠。”
万羽华想了想,懂了。
程勇给聂曦光买东西,买的是“你看了三眼”。
给她们买东西,买的是“这段时间辛苦了”。
前者是本能。
后者是结算。
聂曦光不需要欠任何人的人情。因为她的人情,程勇替她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