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道吾宗。
白鹰降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掀起一阵狂风。
王程和沈清雪跃下鹰背,朝山门走去。
刚踏进山门,王程就察觉到不对劲。
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看见他时,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干脆躲着走。
“就是他?酒剑仙师叔祖那个徒弟?”
“对,就是他。听说他在南荒暗算楚师兄,差点把楚师兄害死!”
“真的假的?楚师兄可是金丹之下第一人,他能暗算得了?”
“谁知道呢……反正楚师兄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肠这么歹毒……”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清晰得刺耳。
沈清雪脸色一沉,就要冲上去理论。
王程伸手拦住她。
“别理。”
“可是他们——”
“走。”
王程拉着她,大步朝听涛小筑走去。
一路上,那些目光如影随形。
有怀疑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
但没有一个,是相信他的。
王程面无表情,脚步不停。
走到听涛小筑门口,一道红色身影冲了出来。
“夫君——!”
史湘云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我听说南荒那边出事了,好多人都死了,我……我……”
王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他说,“我回来了。”
史湘云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夫君,你知道吗?那个楚凌霄回来了!”
王程目光微动。
“他到处说,说你在南荒暗算他,趁他不备偷袭,害他身受重伤!还说要不是他跑得快,就死在那边了!”
史湘云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他放屁!他胡说八道!夫君才不会做这种事!”
沈清雪在一旁冷冷道:“他回来了?”
“回来了!”
史湘云点头,“前天刚回来,浑身是血,伤得可重了!好多人都看见了!他那个样子,谁看了都信他!”
王程沉默片刻。
“他现在在哪?”
“听说在凌霄峰养伤。”
史湘云说,“好多人都去看他了,连掌门都派人送了灵药过去。”
王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王程在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王程转身,看见七八个人站在院门口。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面容冷峻,筑基后期修为,腰间悬着一柄嵌着碧玺的长剑。
他身后跟着几个碧霄峰的弟子,个个面带不善。
“你就是王程?”
青衣男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鄙夷,“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青衣男子冷笑一声:“听说你在南荒暗算楚师兄?好大的胆子!”
“就是!”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附和道,“楚师兄是咱们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你一个刚入门的体修,也敢对他下手?”
“楚师兄待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你凭什么害他?”
“说!你是不是嫉妒楚师兄?是不是怕他抢了你的风头?”
七嘴八舌的质问声,像潮水般涌来。
史湘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骂回去。
王程伸手拦住她。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平静。
“说完了?”
青衣男子一愣。
“说完了就滚。”王程淡淡道。
“你——!”
青衣男子大怒,手按剑柄就要拔剑。
但他刚动,就看见王程腰间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他想起关于这个体修的传言——一拳打死筑基初期,一棍砸碎上品法器,一个人在南荒杀进杀出……
他的手,停在剑柄上。
“好,好得很!”
他色厉内荏地冷笑道,“王程,你别得意!楚师兄已经禀明长老,你就等着宗门处置吧!”
他转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史湘云冲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她回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他们……他们会不会真的……”
“会。”
王程说,语气平静,“会有人来找我的。”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灰色道袍,面容古拙,气息深沉如海。
元婴初期。
守阁长老——玄机子。
“王程。”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掌门有请。”
沈清雪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玄机长老,弟子愿与王师弟同去。南荒之事,弟子亲眼所见,可以作证。”
玄机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可。”
王程拍了拍史湘云的手。
“等我回来。”
史湘云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夫君,你……你一定要回来……”
王程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跟着玄机子离去。
沈清雪跟在他身后,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道吾宗,主峰。
凌云殿。
这是王程第二次踏入这座大殿。
殿高十丈,七十二根盘龙巨柱巍然矗立。
但这一次,殿内的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掌门青玄子端坐主位,面容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左右两侧,各峰首座依次而坐。
白眉剑尊负手而立,神色冷峻。
饕餮子坐在他下首,圆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眉头紧皱。
还有几位王程不认识的长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目光闪烁。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青衫染血,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能看见血迹渗出。
楚凌霄。
他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逝。
“掌门师伯。”他开口,声音虚弱沙哑,“王师弟来了。”
青玄子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楚凌霄告你在南荒遗迹中,趁他不备出手偷袭,致使他身受重伤。你可认罪?”
王程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
“不认。”
楚凌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
“王师弟!你我同门一场,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那天你被那金丹后期的老道偷袭,是我拼死救你!
我帮你挡住那老道的攻击,让你有机会逃走!可你呢?
你趁我与老道缠斗时,从背后偷袭我,一掌拍在我胸口,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说着,一把扯开胸口的绷带。
那下面,赫然是一个乌黑的掌印,皮肉塌陷,触目惊心。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诸位师伯、师叔请看!”
楚凌霄眼眶泛红,“这就是王师弟留下的!若非弟子有护身法器,早就死在南荒了!”
白眉剑尊眉头紧皱,看向王程。
“王程,你有何话说?”
王程看着楚凌霄,目光平静。
“说完了?”
楚凌霄一愣。
“说完了,该我了。”
王程淡淡道,“第一,那天不是他救我,是我救他。那金丹老道偷袭时,他正在逃跑,是我挡在他前面。”
楚凌霄脸色一变。
“第二,他身上的伤,不是偷袭,是那老道留下的。他逃跑时,被老道一掌拍在后心。”
“第三——”
王程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想杀我。两次。”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什么?楚凌霄想杀他?”
“不可能!楚凌霄待人和善,怎会做这种事?”
“你胡说!”楚凌霄身边的弟子厉声道,“楚师兄重伤在身,你还血口喷人!”
王程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楚凌霄。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第一次,在石殿中,你引动那守护傀儡,让它发现我。你算准时机,让它在我背后转身,差点一锁链把我打死。”
楚凌霄脸色铁青。
“第二次,在那老道面前,你假意救我,剑尖却偏了半寸,对准我的后心。若非我反应快,那一剑已经刺穿了我。”
楚凌霄霍然起身!
“你——你胡说八道!”
他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王程的鼻子骂道。
“你……你血口喷人!我楚凌霄行得正坐得直,岂会做这种龌龊事?
分明是你……是你嫉妒我,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趁我重伤偷袭!”
他越说越激动,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他身边的弟子连忙扶住他。
“楚师兄!楚师兄你别激动!”
楚凌霄喘着粗气,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悲愤和失望。
“王师弟……我好心救你……你却……你却……”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殿内众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都闪过复杂的情绪。
楚凌霄是什么人?
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金丹之下第一人。
入门二十年,从无劣迹,待人谦和,尊师重道,对师弟师妹们照顾有加。
他的话,自然可信。
而王程呢?
刚入门几个月的体修,来历不明,沉默寡言,跟谁都不亲近。
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王程。”
白眉剑尊开口,声音冷如寒冰,“你说楚凌霄两次想杀你,可有证据?”
王程看着他。
“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简——留影玉简。
“这是我在石殿中悄悄录下的。”
他说,“从楚凌霄引动守护傀儡开始,到他那一剑偏转为止,都在里面。”
楚凌霄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程将玉简递给玄机子。
玄机子接过,注入灵力。
玉简亮起,一道光幕投射在半空中——
画面中,楚凌霄正在与守护傀儡缠斗。
他的剑法精妙,每一剑都刺在傀儡左眼周围,看起来是在拼命攻击。
但仔细看去,他的剑尖,始终没有刺向那颗眼球。
画面一转,王程从背后冲向傀儡。
就在这一瞬间,傀儡猛地转身!
那转身的时机,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一样。
画面继续——
楚凌霄一剑刺向那截飞来的石柱,剑尖偏转半寸,对准王程后心!
那偏转的弧度极小,但在留影玉简的慢放下,清晰可见。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画面,看着楚凌霄那一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愤怒,也有鄙夷。
楚凌霄站在殿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不……不是的……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他嘶声道,眼中满是疯狂,“那玉简是伪造的!他陷害我!他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