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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来得比黄飞虎慢一些。

他走进暖阁时,目光从纣王脸上扫过,从苏妲己脸上扫过,从黄飞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上那团揉皱的信纸上。

“末将参见大王,参见娘娘。”

“起来。”

纣王把那团信纸踢到他面前,“看看。”

王程弯腰捡起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完后把信纸叠好,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看完了?”纣王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王程沉默了片刻。

“西伯侯抗旨不遵,该打。”

纣王的嘴角微微勾起。

“继续说。”

“李靖投奔西岐,是叛臣。西伯侯收留李靖,是包庇。大王让他交人,他不交,是抗旨。三罪并罚,出兵有名。”

黄飞虎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苏妲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纣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程,寡人若让你领兵去西岐,你有几分把握?”

王程抬起头,看着纣王。

“大王想让末将带多少兵?”

“五万。”

“粮草呢?”

“三个月。”

“西岐有多少兵?”

纣王看向黄飞虎。

黄飞虎道:“西岐常备军约三万,加上各路诸侯的援军,最多能凑到五万。”

王程点了点头。

“五万对五万,胜负各半。”

“各半?”

纣王眉头皱了起来,“寡人要的不是各半,是必胜。”

“大王,战场上没有必胜。”王程说,“末将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妲己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仰着脸看他。

“王将军,你方才说‘尽力而为’。本宫问你,若是你领兵去西岐,你打算怎么打?”

王程看着她。

“娘娘想听?”

“想听。”

王程走到殿中挂着的地图前,那是商朝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点在朝歌的位置,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划出一条线。

“从朝歌到西岐,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三座关隘——汜水关、界牌关、穿云关。

这三座关都是朝廷的,粮草补给不成问题。”

他的手指停在穿云关以西的一片山地。

“过了穿云关,就是西岐的地界。这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姬昌若是在这里设伏,大军很难过去。”

“那怎么办?”纣王问。

“分兵。”

王程说,“主力从正面推进,吸引西岐军的注意力。另派一支奇兵,从北边绕过去,翻过岐山,直插西岐城背后。”

他的手指从穿云关往北划了一个大弧线,绕过那片山地,落在西岐城北。

“岐山虽然险峻,但不是不能走。末将愿意带这支奇兵。”

黄飞虎的脸色变了。

“王将军,岐山是西岐的屏障,山上到处都是姬昌布置的暗哨。你带兵翻山,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所以不能带太多人。”王程说,“三千精兵,足够了。”

“三千?”

黄飞虎摇头,“三千人翻过岐山,就算到了西岐城下,又能做什么?西岐城有城墙,有守军,三千人连城墙都爬不上去。”

“不需要爬城墙。”王程说,“末将进城,不是靠爬城墙。”

黄飞虎一愣。

“那靠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座标注着“西岐”的城池,目光幽深。

苏妲己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

“大王,”她转身看向纣王,“臣妾觉得,王将军这个主意不错。”

纣王看着她。

“爱妃觉得好?”

“好。”苏妲己点头,“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背后偷袭。这法子,臣妾虽然不懂军事,可听着就觉得有道理。”

纣王又看向黄飞虎。

黄飞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法子是好法子。可风险太大。奇兵只有三千人,翻过岐山后已是强弩之末。就算王将军能进城,三千人面对数万守军,能撑多久?”

“不需要撑很久。”王程说,“末将进城,不是去打仗的。”

“那去做什么?”

王程看着地图上的西岐城,一字一顿。

“擒贼先擒王。”

———

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黄飞虎盯着王程,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擒姬昌?”

“对。”

“就凭三千人?”

“末将一个人就够了。”

黄飞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王程在陈塘关的所作所为——一个人引走哪吒,一个人从哪吒手里救回苏妲己,一个人面对金丹后期的截教门人面不改色。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武将。

“大王,”黄飞虎转向纣王,“臣觉得,这个法子太冒险。王将军虽然勇猛,可西岐不是陈塘关。姬昌身边也有能人异士,不是那么好擒的。”

纣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王程,”他终于开口,“你有把握?”

“有。”

“几成?”

“七成。”

“七成?”纣王眉头微挑,“不是十成?”

“大王,末将说了,战场上没有必胜。”

纣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好一个‘没有必胜’。寡人喜欢说实话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程,寡人给你五万兵马,三千精兵。你带兵去西岐,把姬昌给寡人抓回来。活的。”

王程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

当夜,镇远将军府。

后院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菜是胡喜儿做的,酒是申公豹送来的。

王程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胡喜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眼中满是担忧。

“将军,你真的要去西岐?”

“嗯。”

“能不能不去?”

“不能。”

胡喜儿咬了咬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妾身知道,将军是朝廷的将军,大王让将军去,将军不能不去。可妾身……妾身就是担心。”

王程放下酒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担心什么?”

“担心将军受伤。”

胡喜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西岐不是朝歌,姬昌也不是李靖。他手下能人异士不少,将军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王程打断她,“有五万兵马。”

“可你说要一个人进城擒姬昌。”

王程看着她。

“那是唬大王的。”

胡喜儿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唬大王的?”

“嗯。进城是要进的,但不会一个人。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应。”

胡喜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将军,你连大王都敢骗?”

“不是骗。”王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胡喜儿笑得更欢了,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将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狡猾了。”

“狡猾不好?”

“好。”胡喜儿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了下来,“狡猾好。太老实的人,活不长。”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院中安静了片刻。

夜风从北边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将军,”胡喜儿忽然开口,“你去了西岐,会不会想妾身?”

“会。”

“真的?”

“真的。”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却有一丝泪光。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将军,妾身等你回来。”

———

五日后,校场。

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黑压压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大商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在朝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士兵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们都是黄飞虎从各营抽调的精锐,身经百战,见过血,杀过人,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滚出来的肃杀之气。

王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铁棍上的红丝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是他今早出门时胡喜儿系上去的。

“保平安。”她说着,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黄飞虎站在他身侧,一身明光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五万大军,又落在王程身上,沉默了片刻。

“王将军,”他开口,声音低沉,“此去西岐,千万小心。”

“多谢王爷。”

“姬昌不是好对付的。他在西岐经营数十年,民心所向。你去了,不要硬拼。能擒则擒,不能擒则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程看着他,点了点头。

黄飞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点将台下,申公豹骑着那匹白额虎,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头上戴着玉冠,腰悬宝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有一丝紧张。

他被纣王点名,随军出征,说是“参赞军务”。

申公豹心里清楚,所谓“参赞军务”,不过是个虚职。

大王派他去,是因为不放心王程一个人领兵,要他在旁边盯着。

可他不介意。

能跟着王程出征,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贤弟!”他在台下仰着头喊,“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王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台下那五万大军。

朝阳从东边升起,将整座校场染成了金色。

五万人的呼吸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王程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朝大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出发。”

五万人同时转身,脚步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朝西岐方向行去。

———

西岐城。

姬昌坐在大殿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锦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中站着几个人——长子伯邑考,次子姬发,还有几个西岐的重臣。

李靖也在。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与在陈塘关时那副威严模样判若两人。

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目光落在姬昌身上,一动不动。

“侯爷,”一个侍者跪在殿门口,“朝歌来的急报。”

姬昌放下竹简。

“念。”

侍者展开信笺,声音发颤:“大王有旨——西伯侯姬昌,抗旨不遵,收留叛臣李靖,罪不可恕。

着镇国将军王程,领兵五万,征讨西岐。西伯侯若交出李靖,献城投降,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大军压境之时,玉石俱焚。”

殿内安静了片刻。

伯邑考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急道:“父亲,朝歌发兵了!五万人!咱们怎么办?”

姬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是看着父亲。

姬昌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卷竹简,又放下了。

“李靖。”

李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

“罪臣在。”

“朝歌来讨你了。”姬昌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怎么看?”

李靖抬起头,看着姬昌。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侯爷,罪臣连累侯爷了。罪臣愿自缚双手,去朝歌请罪。侯爷把罪臣交出去,朝歌的大军自然会退。”

姬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去了,朝歌的大军真的会退?”

李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不会。

纣王要的不只是他李靖的人头。纣王要的是西岐臣服,要的是姬昌跪在朝歌的殿上,磕头认罪。

他去不去,都一样。

“李靖,”姬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他,“本侯说了,收留你,就不后悔。朝歌要来,就让他们来。西岐虽小,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李靖的眼眶红了。

“侯爷——”

“不必说了。”姬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殿中众人。

“传令下去,关闭城门,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