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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商军大营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中军帐内,烛火跳了跳,将帐中几道人影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邓九公跪在帐中央,甲胄未卸,膝盖砸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个在三山关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此刻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急,是那种女儿被人掳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急。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末将求你了!发兵去救婵玉吧!”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他没有看邓九公,目光落在地图上西岐军大营的位置,一动不动。

帐中站着几个人——申公豹不在,他去首阳山请救兵了。

前锋营的将领陈光站在角落里,手按刀柄,脸色铁青。

几个偏将跪在邓九公身后,头都不敢抬。

“邓总兵,”王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起来说话。”

“末将不起来!”邓九公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将军不答应发兵,末将就跪死在这里!”

“发兵?”

王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发?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去攻西岐军大营?人家以逸待劳,咱们去送死?”

邓九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王程说得对。

夜袭敌营,那是兵家大忌。

何况西岐军大营扎得跟铁桶似的,姜子牙又是个算无遗策的人,说不定正等着他们去送死呢。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发颤,“婵玉在那边,不知道要受什么罪。那土行孙是个什么东西?他把婵玉掳走,能安什么好心?”

王程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又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邓总兵,”王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本将军答应你,把邓姑娘救回来。”

邓九公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怎么救?”

王程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巴掌大小,通体金色,符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在烛火下隐隐有灵光流转。

遁地符——申公豹送他的那张。

“这是遁地符。”王程说,“持此符,可遁地千里,穿墙过壁,寻常禁制拦不住。”

邓九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将军,你……你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不行!”

邓九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军是主帅,怎么能以身犯险?要去也是末将去!”

“邓总兵,你会用遁地符吗?”

邓九公愣住了。

“你不会。”王程把符箓收进怀中,“本将军会。所以我去。”

他转身走向帐门口,走了两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邓总兵,本将军走后,你守住大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兵。”

“将军——!”

“这是军令。”

邓九公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掀帘而出。

---

夜风很凉。

王程站在中军帐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很暗。

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烧,可火苗已经弱了,只剩下一团团暗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巡逻的甲士从他身边走过,抱拳行礼,他点了点头,朝营地边缘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路过邓婵玉的空帐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帐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上散落着几颗五色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弯腰捡起一颗,握在掌心。

石头温润如玉,带着她残留的体温。

他把石头收进怀中,继续往前走。

营地边缘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王程站在空地中央,从怀中摸出那张遁地符,贴在胸口。

符箓触体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符中涌出,涌入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开始下沉——不是坠落,是融入,像一块冰融入水中,无声无息,毫无阻碍。

泥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

他感觉不到阻力,也感觉不到重量,整个人轻得像一缕烟。

他在泥土中穿行,如鱼得水。

地面上的东西——篝火的光芒,帐篷的影子,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清清楚楚,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朝西岐军大营的方向移动。

---

西岐军大营扎在河东岸,占地约莫百亩,四面是鹿角和栅栏,栅栏外挖了一道深沟,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营中灯火通明,每隔十步就有一支火把,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整座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巡逻的士兵三人一组,在营中来回走动,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程从地底下钻出来时,是在营地西北角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是马厩,养着几百匹战马,马粪的气味浓烈得呛人,正好掩盖了他身上的气息。

他蹲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目光扫过整座大营——中军帐在营地中央,最大,最显眼,帐顶上插着一面杏黄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姜子牙的帅旗。

粮草辎重在营地东侧,用油布盖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粮草周围站着一圈士兵,刀枪在手,目不斜视。

伤员营地在营地南侧,几顶帐篷零零散散地搭着,帐中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呻吟。

关押邓婵玉的帐篷在伤员营地旁边,比伤员帐篷小一些,帐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手按刀柄,来回走动。

王程的目光落在那顶帐篷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沉入地下。

---

邓婵玉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帐篷的柱子,双手被反绑着,手腕已经肿得没了知觉。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外面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又很快远去。

她在等——等爹来救她,等将军来救她。

可等了这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也许他们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也许他们知道了,也没办法来救她。

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来救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将军说过,不会连累。他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帐篷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邓婵玉抬起头,盯着帐门。

门帘纹丝不动,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地面微微隆起。

她瞳孔骤缩——又是地行术?土行孙又来了?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

邓婵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手宽厚有力,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不是土行孙那种短粗的手。

那只手抓住地面边缘,用力一撑,一道玄色身影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月光从帐篷顶上的破洞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

冷峻的眉骨,深邃的眼睛,微微抿起的嘴唇。

王程。

邓婵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将军——!”

“别出声。”

王程蹲在她面前,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断开的瞬间,邓婵玉的双手垂落下来,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触目惊心,青紫一片,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她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王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一粒塞进她嘴里,一粒捏碎,敷在她手腕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涌上来,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能站起来吗?”他问。

邓婵玉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王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将军……你怎么来的?”

“遁地符。”

邓婵玉低头看着他胸口的金色符箓,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申道长的?”

“嗯。”

王程扶着她,朝地面裂开的口子走去。

“走。”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士兵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一个人急匆匆走来的声音,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

“邓姑娘!某家来看你了!”土行孙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邓婵玉的脸色变了。

王程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他扶着她,加快脚步,可地面裂开的口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人一起下去根本来不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程当机立断,一把将邓婵玉推进地缝,自己转身面对帐门。

“将军——!”邓婵玉在下面喊。

“走。”王程没有回头,“回营。”

地缝合拢。

几乎是同时,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