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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达心中万般气恼,但看着那些黑黢黢的火铳口,到底还是弯下了膝盖。

“沈公子,蒙达认栽!”

他额头抵着地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孙副将这些年给我南疆的分成……我愿意全数奉还!”

“还有呢?”沈承泽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压得蒙达喘不过气。

蒙达几乎将牙咬碎:“商路的利润,也全部交给公子!我南蛮三十六洞,愿三年内分文不取,一切由公子定夺!”

沈承泽这才笑了。

他伸手虚扶一把,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煦:

“大洞主何必行此大礼?早这般痛快,也不至于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不过,我沈家做生意有个规矩——概不赊账。今夜,我就要见到真金白银。”

竟然这么急!分明就是故意在蒙达心口剜肉!

但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蒙达别无选择,只能连夜下令三十六洞,砸锅卖铁凑足银两。

直到后半夜,沈承泽与拓跋燕才带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几十口大箱子,大摇大摆地撤出王帐。

王帐内,一片死寂。

蒙达颓然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爹爹……”阿秀捂着被削秃的半边头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啪!

一记耳光将她扇倒在地。

“没用的废物!”蒙达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却又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爹……”阿秀惊恐地看着他。

蒙达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一把将她拽到面前,双眼血红:

“阿秀,你以为爹爹输了?错了!

我南疆三十六洞,是打不过他沈家的火器。可沈家再厉害,也只是臣子!是大靖皇帝的一条狗!”

他盯着女儿那张狼狈却依旧美艳的面容,眼底浮现出阴狠的算计:

“去,去梳洗打扮。爹爹要把你塞进进贡大靖的使团里。他们会带你去见大靖的皇帝。”

阿秀瞳孔微缩,眼底却飞速掠过一抹怨毒与野心:“爹爹是要我……”

“我要你爬上大靖皇帝的龙床,吹好枕边风!”

蒙达转过身,目光阴鸷如蛇:

“只要皇帝起了疑心,沈家再多的大炮,也得被他们自己的皇帝亲手拆了!

今日沈承泽加诸于我的奇耻大辱,我要他全家用命来偿!”

……

一个月后,京城,承恩侯府。

夜深人静,福安堂内却灯火通明。

姜静姝看完沈承泽加急送回来的密信,随手扔进黄铜炭盆。

火舌瞬间吞没了信笺,映亮了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李嬷嬷站在一旁,满脸忧虑:

“老夫人,四爷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又是火器又是外族的……陛下怕是又……”

“怕什么?”

姜静姝用火钳拨弄了一下残灰,眉眼间一片清朗:

“老四做得很好。对付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退一寸,他们就敢进一尺。

唯有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知道规矩。至于陛下那边,一切有我。”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伯一路小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老夫人,宫里来人了!王公公亲自传旨,急召四爷连夜入宫!”

李嬷嬷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姜静姝。

姜静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淡定起身:“替我更衣,准备入宫。”

“老夫人,陛下传的是四爷,要不要我直接告诉王公公,四爷如今在去天竺的路上,暂时回不来?”林伯迟疑。

“不可。”姜静姝眼底掠过一抹摄人的锋芒,“放心吧,有些话,由我这个做娘的来说,反而更合适。”

……

大内皇宫,御书房。

李景琰一身玄色龙袍,慵懒地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下首,被五花大绑的孙副将跪在地上,浑身血污,抖得像个筛糠。

“孙德。”李景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语气轻慢却透着天子威压,“你在南疆伙同蛮族走私二十年,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你可认?”

“陛下饶命啊!”

孙副将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臣……臣都是受长公主殿下指使!是长公主让臣在南疆敛财,说是一切为了皇家……”

“够了。长公主已被褫夺封号幽禁,她保不住你的狗命!”

李景琰冷冷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幽光:

“既然你是从南疆来的,朕便再问你一件事……

沈承泽在南疆,可有私造兵器、越权调兵、挟制赵家军之举?”

“这……”孙副将猛地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立刻明悟。

皇帝要的不是长公主的罪证,皇帝要的是沈家的把柄!

然而,不等他张嘴攀咬,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通传。

大太监王全匆匆进来,满头大汗:“启禀陛下!承恩侯府老夫人求见。”

李景琰叩击桌面的手指骤然一停,眉头紧锁:“她怎么来了?!”

王全咽了口唾沫:

“沈老夫人说,四公子病了,她身为沈家主母,自当代子聆听圣训。”

李景琰脸色微沉。

病了,怎么早不病晚不病?

八成又是这个老狐狸找的借口!

“让孙德滚到偏殿候着。”李景琰理了理衣袖,冷哼一声,“宣她进来。”

殿门大开。

姜静姝缓步走入御书房。

她今日穿的素净,一身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套银梳,既无珠翠,也无繁复纹饰。可那一身气度,却让御书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不自觉低下了头。

她走到殿中,福了福身:“老身参见陛下。”

“老太君快快免礼。赐座。”

李景琰挤出一副温和的笑脸,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试探:

“王全这老小子,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深更半夜的还劳动老太君亲自跑一趟。

只是不知沈四郎是什么病,现在如何了?朕还等着赏他呢。”

赏?说得比唱得好听。若真是赏赐,何必这般急切?

姜静姝心中冷笑,面上却叹了口气:“回陛下,老四在南疆不慎染了瘴气,病倒在那边,一时动弹不得。不过他有几句话,让老身务必带到。”

“哦?”李景琰挑眉,“什么话?”

“他说……”

姜静姝抬眸,目光坦然地与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对视,“孙副将通敌之事,他不敢擅专,只将人证物证整理妥当,恭请陛下圣裁。”

说着,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南疆走私二十年的全部账目。涉及朝野官员十三名,其中长公主府截留赃款最多,高达五十万两白银!”

姜静姝的声音字字铿锵,震得李景琰瞳孔猛地一缩。

五十万两!大靖国库一年赋税才多少?这群国之蛀虫!

李景琰接过账册看了几页,却是越看越难受。

时隔太久,这笔钱估计早就被长公主挥霍干净,便是抄家也太迟了!

可没等皇帝开口,姜静姝又从袖中抽出一份清单,语气愈发恭敬:

“除此之外,老四在南疆九死一生,从三十六洞蛮族手中追缴回了他们的历年分成。

共计白银二十三万七千四百两,珠宝、药材、皮货折价约十万两,已于今夜秘密押送至京城郊外,随时可入户部国库,还请陛下早做安排!”

三十多万两白银,竟然就这样直接砸在了李景琰的脸上!硬生生把皇帝砸了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