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扛着一个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在人群中吆喝着。
他点了点头。
“好，爸爸给你买。”
那平淡的语气像是在答应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小事。
然而就是这件小事让身后的三人心思各异。
“前辈！”
云游子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他那张菊花般的老脸上再次堆满了那种充满了无上智慧的谄媚笑容。
“我等初入红尘正该分头行事方能不负前辈‘入世修行’的良苦用心！”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老道不才愿为前辈探明此城虚实寻一处清净的落脚之所以备前辈随时休憩！”
苏月那双已经彻底麻木的狐狸眼在听到这话时终于亮了一丝。
她立刻接话道：“那……那我去为小小姐寻些别的吃食玩物！”
说完她甚至不等张卫东回应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瞬间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之中。
那样子像一只终于逃出了牢笼的鸟。
云游子也对着张卫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抱着那个在他眼中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玻璃鱼缸转身融入了人群那背影充满了“为神明办事”的无上庄严。
一时间这片喧嚣的街头只剩下了张卫东、囡囡还有那个像根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秦清月。
秦清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走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
把前辈和小小姐就这么丢在了这满是凡人的肮脏街道上？
一股名为“渎职”的恐慌再次攥紧了她那颗脆弱的琉璃道心。
她下意识地想要跟上云游子的脚步却发现自己连方向都找不到。
也就在这时。
那个男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跟上。”
秦清月那具早已僵硬的娇躯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到那个男人已经牵着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朝着糖葫芦的小摊走了过去。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迈着还有些虚浮的脚步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她与他们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不远不近。
既能保证在发生意外时第一时间冲上去又能不打扰到前辈和小小姐那难得的“亲子时光”。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
他会因为小女孩被路边的小玩意吸引而停下脚步。
他会耐心地回答小女孩每一个天真烂漫的问题。
他甚至还伸手帮小女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秦清月那双本该清冷如月的绝美秋眸缓缓地瞪大了。
她那颗已经被无数次颠覆、重塑、碾碎、再粘合的琉璃道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名为“荒诞”的情绪彻底填满。
这……真的是那个吹口气就能让半步真仙灰飞烟灭的无上存在吗？
他为什么可以如此的……自然？
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喧嚣的、充满了油烟味和汗臭味的红尘俗世。
而自己这个修为早已远超凡俗的玉湖圣女站在这儿却像一个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怪物。
她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修士不就该是高高在上的吗？
不就该是视凡人为蝼蚁远离这污浊的凡尘于九天之上追求那无上的大道吗？
可前辈……
前辈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她那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的脑子快要被这无尽的矛盾彻底撑爆的时候。
张卫东已经领着囡囡走到了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面前。
“老人家，这个怎么卖？”
张卫东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淡。
那老汉抬起浑浊的老眼打量了他们父女一眼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道：“五文钱一串，客官，来一串？”
囡囡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张卫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五枚铜钱递了过去。
然后从草靶子上抽出了一根看起来最红最大的糖葫芦。
“谢谢爸爸！”
囡囡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接过糖葫芦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那甜到心坎里的滋味让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就眯成了一对可爱的月牙。
秦清月傻傻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一脸幸福地吃着糖葫芦的小女孩。
又看了看那个一脸平淡地牵着女儿继续往前走的男人。
她那颗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的琉璃道心在这一刻竟是感受到了一丝……宁静。
或许……
这样也挺好？
然而。
就在她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哟，这不是张三爷吗？今儿个这么有兴致，带女儿出来逛街啊？”
一个充满了轻佻与戏谑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秦清月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三个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年轻公子哥正摇着折扇一脸玩味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他那双充满了淫邪与占有欲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秦清月那即便是穿着朴素布衣也难掩玲珑曲线的身上来回扫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张卫东。
张卫东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年轻公子哥。
他只是低头帮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糖渍。
那为首的公子哥见自己被无视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快走几步直接拦在了张卫东的面前。
他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越过张卫东死死地锁定在了秦清月的身上。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啊。”
他摇着折扇那声音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
“跟着这么个穷酸，有什么意思？”
“不如，跟了本少爷吧？”
“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在这望北城里横着走！”
轰！
秦清月那颗刚刚才因为一丝宁静而变得平和的琉璃道心在听到这番充满了无尽肮脏与亵渎的言论时彻底炸了！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纯粹的杀意像一道来自九幽魔渊最深处的灭世寒流瞬间将她那已经彻底麻木的神魂彻底点燃！
她手中的扫帚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柄足以斩断万古的无上神兵！
然而。
就在她即将动手的瞬间。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地吃着糖葫芦的小女孩。
囡囡。
她抬起了头。
她看着那个挡在爸爸面前、一脸讨厌的坏叔叔。
她眨了眨她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
然后她将自己手中的糖葫芦那还剩下大半截的糖葫芦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年轻公子哥那张苍白的脸上用力地砸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黏糊糊的闷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