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或者说,是被那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尸体挡住了。
越靠近那条直插云霄的“巨腿”,空气就越粘稠,像是某种胶质物塞满了肺泡。重力在这里达到了惊人的八倍,每一步迈出,脚掌都会深深陷入黑色的沙土里。
“前面有人。”
守墓人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像只闻到腐肉的老秃鹫,“一股子酸臭味。不是尸臭,是那帮苦行僧身上的汗馊味。”
我抬眼望去。
几百米外的山脚下——也就是那条巨腿的脚踝处,有一队衣衫褴褛的人正缓慢蠕动。
一共十二人。
他们没穿鞋,脚掌早已血肉模糊。每走三步,就要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向坚硬的黑石,发出沉闷的“咚”声。
磕头,起身,再走三步,再磕头。
地上的血迹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红线,很快又被黑色的沙尘掩盖。
“朝圣者?”我挑了挑眉。
“一群想走捷径的可怜虫。”守墓人靠在一块半风化的岩石上,扣着牙缝里的肉丝,“没本事打通天路,就想着靠虔诚感动上苍。他们以为只要磕破了头,神就会降下梯子接他们上去。”
“天真。”
我扛着“斩夜”,大步走了过去。
既然挡了路,那就只有两种结果:让开,或者死。
那队朝圣者察觉到了动静。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被某种单一念头烧干了理智的狂热。
他看到我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既不跪拜也不低头,甚至还扛着一把杀气腾腾的凶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站住!”
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嘶哑,“神域脚下,不得喧哗!不得持兵!还不快快跪下,向真神忏悔你的不敬!”
身后的十一个朝圣者也纷纷停下动作,用一种看异教徒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大概已经被凌迟了。
“跪下?”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随手将三千斤重的“斩夜”往地上一杵。
“轰!”
地面震颤,黑色的冲击波扩散开来,震得那几个本来就虚弱的朝圣者东倒西歪。
“这就是你们的神?”我指了指头顶那遮天蔽日的阴影,“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烂肉,也配让我跪?”
“大胆!!”
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竟敢亵渎神灵!这是通天神柱!是支撑天地的脊梁!你这无知的凡人,你根本不懂神的伟大!”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葫芦,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看!这是神赐予的‘圣水’!只要喝上一口,就能洗涤灵魂,延寿十年!这是神对我们虔诚的回应!”
他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的异香飘散开来。
那味道很香,香得过分,像是几百朵栀子花堆在一起腐烂后的甜腻。
周围的朝圣者闻到这股味道,一个个露出了痴迷陶醉的神色,喉结疯狂滚动,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的香气。
“好香……是神的恩赐……”
“让我闻一口,就一口……”
看着这群瘾君子般的家伙,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什么圣水。
这分明是高浓度的尸液混合了某种致幻的真菌孢子。
“老头。”我侧头看向守墓人,“这就是你说的‘灵脉’?”
“边角料罢了。”守墓人嘿嘿一笑,眼神嘲弄,“正经的尸水都被上面的大人物抽走了,漏下来的这点汤汤水水,就成了这帮傻子眼里的琼浆玉液。”
“可悲。”
我摇了摇头,一步跨出。
残影闪过。
中年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葫芦就已经到了我手上。
“你干什么?!还给我!那是我的福报!”他发疯似的扑上来,想要抢回葫芦。
“砰。”
我抬脚,漫不经心地踹在他的胸口。
骨裂声响起。
他像只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却顾不上疼痛,依旧死死盯着那个葫芦,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福报?”
我晃了晃手中的葫芦,里面的液体发出粘稠的声响。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东西,那我就让你们看清楚,这福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没有杀他们。
杀人太简单了,手起刀落的事。
对于这种被洗脑洗成白痴的家伙,只有把他们奉为圭臬的东西狠狠踩碎,才算真正的“超度”。
我转身,面向那座巍峨的“黑山”。
也就是神尸的小腿。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处岩层剥落的断崖,其实就是尸体皮肤上的一道伤口结痂。
“看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紫极天晶疯狂运转,紫色的电弧顺着手臂缠绕上黑色的刀身。
“斩夜”发出兴奋的嗡鸣。
“开!”
我暴喝一声,双手持刀,对着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狠狠劈下。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技巧。
只有纯粹的力量,以及那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源初之力”。
“咔嚓——!!!”
坚硬如铁的黑色岩石(痂皮)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三米长的裂缝。
原本应该喷出泉水的地方,此刻却发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咕涌”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肠道里蠕动。
“噗!”
一股黄绿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激射而出,溅落在地面上,冒起阵阵白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股甜腻的异香瞬间浓郁了百倍,紧接着,迅速转化为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肉类高度腐败后,混合着硫磺和排泄物的味道。
“这……这是什么……”
地上的朝圣者们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从“神柱”里喷涌而出的“圣水”。
液体落在地上,并没有渗入沙土,而是开始蠕动。
仔细看去,那哪里是水。
那是无数只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虫!
它们在黄绿色的脓液里翻滚,互相吞噬,迅速膨胀,散发着诡异的荧光。
“这就是你们喝的。”
我随手将葫芦扔在地上,里面的液体流出来,瞬间化作一滩黑水,几只肥大的虫子从里面钻出来,欢快地扭动着身体。
我冷漠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指了指地上那滩令人作呕的东西。
“喝啊。不是延寿十年吗?”
中年男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视线在那些蠕动的虫子和自己刚才视若珍宝的葫芦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大脑在拒绝接受这个现实。
那个神圣的、光辉的、寄托了他毕生信仰的神域,怎么会流出这种东西?
“不……不可能……”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一只还在扭动的尸蹩幼虫。
虫子感受到了体温,立刻张开细小的口器,狠狠咬进了他的手指,贪婪地吸食着活人的鲜血。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崩溃。
“假的……都是假的!这是幻术!你是魔鬼!你在骗我!!”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把之前喝下去的那些“圣水”吐出来。
“呕——!!!”
他吐出来的不是水。
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还在蠕动的白色丝线。
那是已经在胃里孵化的寄生虫。
“啊啊啊啊!!”
看到这一幕,剩下的十一个朝圣者彻底崩溃了。
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把脑袋磕得稀烂,试图祈求神的原谅;有人拔出匕首,想要挖出肚子里的虫子,把自己剖得鲜血淋漓;还有人目光呆滞,流着口水,嘿嘿傻笑,显然是疯了。
信仰崩塌的声音,比骨头断裂的声音还要清脆。
“啧啧啧。”
守墓人走过来,看着这群在地上打滚的疯子,摇了摇头。
“这道心,碎得跟饺子馅似的。”
他捡起那个破葫芦,看了一眼里面的残渣,随手扔进远处的黑暗里。
“你这一手,比杀了他们还狠。”
“狠吗?”
我收刀回鞘,重新把那个沉重的黑铁板扛在肩上。
“让他们活在梦里,最后变成怪物的养料,那才叫狠。”
我没有再看那些疯子一眼。
路是自己选的。
既然选择了跪着走,就要做好膝盖烂掉的准备。
“走了。”
我跨过那滩还在冒着恶臭气泡的脓液,向着更高处的黑暗走去。
那里,巨大的金属管道像血管一样插在神尸的躯干上,发出低沉的轰鸣。
真正的“进食现场”,还在上面。
守墓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惨叫的朝圣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后裹紧了破长袍,快步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