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揣进怀里,玄尘子那张市侩的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指了指桌子中央,示意沐水笙将净灵宝瓶摆正。
脚踏罡步,身形游走。
随着他口中晦涩难懂的咒语念动,手指凌空疾点,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接连打入瓶身。
紧接着。
他又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倒出些不知名的粉末和药液,混合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股奇异的幽香,盘旋在宝瓶周围,久久不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沐水笙紧盯着瓶身,明显感觉到那股随时可能溃散的气息,被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强行拢住。
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光,此刻竟有了几分凝聚的势头。
“呼——”
玄尘子收功站定,抬袖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妥了。”
他长出一口气,指着宝瓶说道。
“贫道用了‘凝魂咒’加上特制的‘安神香灰’,把她最后那点本源灵光给锁住了。虽然还得找‘养魂木’这种天材地宝来温养,但短时间内,这小丫头算是保住了命,不用担心魂飞魄散。”
沐水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感激地看向玄尘子:“多谢师兄。”
“哎,先别急着谢。”
玄尘子摆摆手,那副高人风范瞬间垮掉,又换上了那副欠揍的八卦嘴脸。
他凑到沐水笙跟前,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扫射,透着股让人发毛的探究欲。
“师妹啊,这珍儿姑娘是为了救你们俩才耗尽愿力。你呢,为了救你那表哥,差点把自己这条小命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说……你们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太‘生死与共’了?”
沐水笙脸颊莫名一热,眼神有些躲闪。
“师兄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因为表哥平日里帮我良多,而且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职责,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得了吧!”
玄尘子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还不知道你?除了吃的和香火钱,你什么时候对别的事这么上心过?还把命都豁出去?以前师父让你多练半个时辰的功,你都能在那儿哼哼唧唧半天!”
沐水笙被噎得哑口无言。
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玄尘子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渣,眼神在沐水笙和窗外墨韵堂的方向来回打转。
忽然。
他压低声音,语出惊人。
“师妹,说真的。这两天我琢磨你表哥那‘伏矢’兽魂,又翻了些双修……咳咳,神魂互补之道的古籍。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或许能彻底缓解他的症状。”
沐水笙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追问:“什么办法?”
玄尘子眼神飘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
“咳咳……就是吧,你既然能安抚他,说明你的神魂气息对他那兽魂有天然的克制,或者说吸引作用。”
他越说越来劲,两眼放光。
“如果……如果你俩缔结更深层次的契约,比如……结成道侣,神魂交融,阴阳调和。说不定,你的灵海就能成为他兽魂的一个稳定‘锚点’,或者说是‘泄洪口’。”
“在他煞气爆发的时候,你可以通过这种深层次的链接,帮他分担压力,引导那兽魂的力量平稳释放,甚至……逐步融合!”
玄尘子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你想啊,你那灵海特殊得很,连小白龙和愿力耗尽的鬼魂都能温养,容纳他那点凶煞之气算什么?嗯……可能稍微有点撑,但总比他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原地爆炸强吧?”
“而且神魂交融之后,你也能更直接地影响他,帮他训练……呃,驯服那头黑豹子?”
轰!
沐水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得通红。
结、结成道侣?!
神魂交融?!
师兄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浆糊!
“师、师兄!你胡言乱语什么!”
她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怎么可能!我、我和表哥只是……只是表兄妹!而且……而且这算什么破办法!”
“怎么不可能?”
玄尘子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道侣契约可是世间最稳固的神魂链接!多少修士寻死觅活找道侣,不就是为了大道同行、互相扶持?你这情况,简直是老天爷喂饭吃!既能救人,说不定还能……嘿嘿,顺便解决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他挤眉弄眼,笑得一脸猥琐。
“我看那沈首辅对你也挺不一般的嘛。昨晚他醒了一小会儿,第一句话问的就是‘笙笙怎么样’,那眼神……啧啧,都能拉丝了!”
沐水笙心跳如鼓,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师兄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沈珏,神魂交融,压制黑豹……
这太荒唐了!
可是……万一……真的有用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狠狠掐灭。
“你、你别瞎说!赶紧走!珍儿没事了,钱你也拿了,快走快走!”
她慌乱地抓起枕头边的空茶杯,没什么威慑力地举起来作势要扔,只想赶紧把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蛋轰出去。
玄尘子身手矫健,灵活地往后一跳。
一边把银票和材料往怀里塞,一边往门口退。
“好好好,我走我走!不过师妹啊,师兄这话你好好琢磨琢磨!感情这种事啊,讲究个缘分,也讲究个当断则断!我看你们这缘分不浅,那黑豹子估计也只认你……哎哟!”
一个软枕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玄尘子顺势接住枕头,大笑着溜出了房门。
声音远远传来。
“枕头我拿走当纪念啦!记得想我的话啊!”
沐水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滚烫,坐在床上半晌没缓过神来。
这时。
刘桂兰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到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说着就要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没、没事!”
沐水笙触电般躲开,接过药碗,胡乱吹了吹就往嘴里灌。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烫得她直吐舌头,心里却更乱了。
道侣……沈珏……
这个念头一旦被师兄种下,就如同藤蔓般开始在她心里疯长。
缠绕着之前种种——
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他默许她胡闹的纵容。
他偶尔流露的关切。
还有昨夜梦中,那道为她驱散黑暗的微光……
“啊啊啊!不想了不想了!”
沐水笙把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一定是受伤太重,脑子坏掉了。
与此同时。
墨韵堂。
沈珏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却清明了许多。
毛二垂手立在床边,低声禀报着昨夜后来发生的事。
尤其是沐水笙如何拼命为他镇压煞气,甚至差点力竭而亡,以及她身边那个小女鬼为救她而愿力耗尽……
沈珏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现在如何?”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表小姐力竭昏迷,今早才醒。玄尘道长正在为她救治那个叫珍儿的女鬼。表小姐自己应无大碍,只是身子虚亏,需要静养。”
沈珏沉默良久。
眼底的情绪翻涌,如同深海下的暗流。
许久。
他才低声开口。
“知道了。去库房,将前年陛下赏赐的那支千年山参,还有那盒暖玉,给她送去。再……让厨房按她的口味,精心准备膳食,不可怠慢。”
“是,大人。”
毛二领命退下。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珏独自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花纹上,久久没有移开。
昨夜意识沉浮间。
那片血色荒原边缘,那个纤细却坚定的身影。
那双为他点亮微光的眼眸。
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耳边。
似乎又响起了玄尘子离开前,在他耳边那句意味深长的低语。
“沈首辅,我师妹为了你,可是连命都能豁出去。这份心意,你可莫要辜负了。她那灵海,或许真是你唯一的生机……好好想想吧。”
唯一的生机……
神魂交融……
沈珏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心底那片因她而漾开的涟漪,此刻已化为汹涌的巨浪,不断冲击着他冰封已久的心防。
或许。
是该好好想想了。
关于以后。
关于煞气。
关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