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看着她这般沉默的样子:轻声道:“意意,你在想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但是我总觉得,应天府里关于我的流言……”
苏枝意没说下去,可神色凝重,陆羡一眼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你认为,那些和长公主有关?”
苏枝意没有应声。
算是默认。
那三番四次的流言,都是针对她的。
在整个应天府里,能有这般实力,又与她结下梁子的人,本就不多。
从前,她怀疑过叶青柔父女。
但自从叶青柔自己也牵连进流言风波后,她便发觉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苏枝意心中还是有几分顾虑。
她不知道,现在与陆羡说这话,他会不会信自己。
陆羡是锦衣卫,查案应该是更加敏锐。她能猜到的事情,陆羡又怎会猜不到?
又或者是,他知道,但他不愿意说,不愿查。
若是这样,她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想到这些,苏枝意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都是我胡乱猜测。坐下吃饭吧,我都饿了。”
苏枝意把筷子递到陆羡手中。
陆羡将菜夹到她的碗里,可苏枝意才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不是说饿了?”
“饱了。”
陆羡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是不合口味?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再去做些别的。”
“不必麻烦了,现在枫泾镇有灾情,有粮食吃都很不错了,我也没那么挑。”
“那你就多吃几口。”
苏枝意只得重新拿起筷子,勉强扒了几口饭。
“其实,我与长公主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般。”
陆羡忽然开口,声音沉沉。
苏枝意听闻,抬眸认真地看着他。
“我刚进京那会,除了义父,长公主便是帮我最多的人。”
苏枝意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她清楚陆羡的处境。
以他的身世,要在京中立足,的确比什么都难。
若是无人扶持,根本走不到今天的这个位置。
虽然北镇抚使是从四品,可却执掌诏狱的生杀大权,是直接面圣奏事之职。
他的实权,凌驾于锦衣卫指挥使之上。
乃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尽心在帮长公主做事。”
陆羡将面前那碗豆腐,码进苏枝意碗中。
可此刻的苏枝意,哪还有心思吃这些。她的一双杏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人。
等待他的下文。
陆羡迎上她的目光,继续开口:
“长公主有她的身不由己,你可知,当初大佑为了与西周战事僵持,朝堂曾敲定和亲停战之计。”
“和亲的对象是……长公主?”苏枝意很是诧异。
“是。
陛下膝下仅一位公主,也就是如今的三公主,她深得圣宠。
陛下舍不得将她远嫁蛮荒。
可当时皇家年龄符合和亲的本就不多,陛下便动起了与自己年纪相差甚远的妹妹的心思。”
苏枝意蹙起眉头追问:“可长公主的身份特殊,这件事除了要陛下的意思,还得请示太上皇和太后吧?”
陆羡点点头。
“的确如此。可那时大佑战事节节败退,损耗惨重,就连太子亲征,亦难扭转局势。
若是一场和亲,便能止戈休战,免去万千生灵涂炭。
于国家大义而言,太上皇与太后想必都会应允这门亲事的。”
自古以来,皇家女子皆是这般命运。
皇家公主享受皇家礼遇,自然也得为百姓出力。
她们的半生享尽皇家尊荣,关键时刻便要沦为国家交易的牺牲品。
“长公主得知陛下有这个心思,她想自救,便需要一个足以推掉和亲的理由。”
陆羡认真地看着苏枝意。
“我与她,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苏枝意瞳孔微颤:“所以你们的婚约,不是真的?”
“是假的。”
陆羡回答得干脆,笃定。
“为了让他信任我,我便将我的身世毫无保留的告诉他,这是我的投名状。
何况,我要查清陆家满门灭门旧案的真相,也需要朝堂权势作为依托。
长公主需要可靠的盟友,需要一场婚约脱身和亲。”
“当时和亲之事尚未确定,我们抢先一步,亲自去求了太上皇和太后。
彼时朝中虽有暗流主张和亲,却尚未正式上奏敲定人选。
我们的婚约定下后,长公主的身份便不再适合充当和亲人选。那些主张和亲的人已然出师无名,此事便暂时压下。”
陆羡顿了顿,眼神愈发深沉。
“还有一事,其实长公主她……”
他的脸色有些为难,似乎在斟酌措辞。
苏枝意忙打断他:“陆羡,如果是朝堂上的事,我知道你为难。你不必特意与我解释。”
“这些年,我与长公主一直和睦相处,我对她,向来只有敬重和礼数。”
“没有男女之情?”
陆羡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按坐在自己腿上。
他低头,凝着她。
“想什么呢?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看苏枝意没有回应,陆羡捏了捏她的脸颊。
“当然没有。”
苏枝意听了,心中有些震惊。可随之而来,她又有了新的问题。
“那你现在提出与长公主取消这婚约,就不怕那些朝臣再次提出和亲的事?”
“公主自有她的章法和打算。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了。
两年前她势单力薄,可如今,她早就收拢人心,民生所望,早已今非昔比。
陛下再想以和亲为由拿捏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苏枝意心头了然。
是了。
现在的沈鸢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一纸假婚约自保的人了。
“所以,这是你提出退婚的原因?”
“我执意退婚,唯一的缘由,是不想让你再受委屈。”
苏枝意震惊了。
惜字如金的陆羡,竟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男人眼神清澈坦荡,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头滚烫。
半晌,苏枝意才稳住心绪,小声问道:“陆羡。那你从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羡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弄得她痒痒的。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男人抵在她的耳尖,声音低哑:“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