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崔夫人写的。
她先是与杜璎以长辈口气问了好,随后夸留芳阁的香露好,拿来做手信,人人都喜爱。
最后才道,她要再订十五瓶茉柏春深,十五瓶林间橘雾,五瓶茶烟,都用琉璃瓶儿装,按寻常价与她就行。
杜璎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她说要我月底送到崔家,崔家下个月有人要上京,自会帮忙捎去。”
湘水掰着手指头数,十五加十五,再加五:“三十五瓶,天爷,崔夫人有这么多人可送?”
月宁笑道:“京城圈子大,香露的名声传出去,讨要的人多了,那与了你便要与她,可不能厚此薄彼。”
别看香露只小小一瓶,内含的巧思却不少,再加上杜璎舍得配好瓶儿,更上档次。
大燕男女都爱使香,年礼中备上一瓶,有喜欢的人,自会使用,用了便会有旁人打听哪里买的。
最后便会打听到崔夫人头上,崔夫人可不要多弄几瓶来走人情?
杜璎问月宁:“铺里可还有余?”
月宁在心里算了算,道:“够的,酒坊初十便开工了,一直做着呢,富裕着呢。”
“康掌柜新做出来的‘野山茶’,要不要搭崔夫人两瓶?”
杜璎点点头:“要的。”
说罢,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名帖递给她:“明儿跑一趟铺里,顺带把这个带给康掌柜。”
月宁答应一声,收下了帖。
杜璎昨夜挂念姚氏,没睡好,这会儿悬着的心放下来,便乏了。让二人给她拆了发髻,铺好被褥,上床补眠去了。
回到耳房,月宁倚在窗边,从怀里掏出杜璎刚给的帖儿。
杜家的帖,用红绫制成,拿金色绣线刺了字,外套米白色底壳,展开来在阳光下一抖,分外精巧华贵,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手笔。
月宁捧在手里,左瞧右瞧,越看越喜欢——不枉她费恁大的周章,才得来这个金饽饽。
虽以后少不了逢年过节,给杜璎添孝敬,但有了杜家帖儿的庇护,益处更多。
下晌,刘妈妈领进府一男一女。
男的长得和刘妈妈七分像,中等身材,圆脸儿塌鼻梁,瞧着有几分喜气。
女的身材丰腴,鹅蛋脸上嵌一对滴溜溜转的眼珠子,看起来很有几分精明。
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刘妈妈的儿子和儿媳。
刘妈妈用杜璎给的银子,在府外街上赁了间屋,他们一安顿好就来了。随行来的还有她儿媳的亲姐姐。
杜璎原先只许了刘妈妈儿子的前程,可没许她儿媳的前程。
但她儿媳精的很,执意要把亲姐姐叫来,求她帮忙带孩子,自己跟来问安,看看能不能也在徐家谋个差事。
进了屋,二人被屋里精巧摆设晃了眼,被刘妈妈瞪了一眼,赶紧规规矩矩低头看鞋,躬身问安。
闲话几句后,刘妈妈问:“姐儿准备把他们安哪儿?”她说的是他们,不是他。
好在杜璎并没计较,多一个做活儿的人罢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差别。
她问刘妈妈儿媳:“你都会些什么?”
那儿媳眼珠子转了两圈,不说烧火做饭,只道:“回娘子,我会些缝补活计,花样儿绣的不多好,做的东西针脚密实,可耐用嘞!”
杜璎笑笑,听出她打的小算盘,没搭话,又问刘妈妈儿子:“你会些什么?”
“回娘子,我会赶车,在酒楼灶房打过下手,有把子力气。”
杜璎沉吟片刻,让刘妈妈教教她儿媳规矩,然后明日到绣坊,先跟着绣娘学手艺。给她半年时间,学好了才能留下,学不好就留不下。
落在府里,是吃徐家的饭食,由徐家掏月钱养着,杜璎何乐而不为?
只是刘妈妈这儿媳,瞧着有些忒精明,怕是个会偷懒耍滑的,所以要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敲打敲打。
至于刘妈妈的儿子,杜璎想了想,让月宁明儿带他去酒坊,让他在那边先干着。
几人出了杜璎的屋,月宁问:“不知大哥大嫂怎么称呼?”
刘妈妈笑道:“你这丫头恁客气嘞。”
说罢,偏头对着儿子儿媳介绍:“这位是月宁姑娘,在娘子跟前得脸得很,还兼管着娘子外头的铺面呐!”
她儿子一听,不敢怠慢,忙拱手:“原来是月宁姑娘,我叫程大信,你叫我大信就成!这是内子,何红豆。”
何红豆面上堆笑:“大嫂可担不得,你叫我红豆就行,我比你大不太多。”
他两人虽是初来乍到,但刘妈妈到底是这二房管事,月宁要给刘妈妈面子的,柔柔笑道:“大信哥,何嫂子。”
两人也不再跟她争,只心里想,不愧是在娘子跟前得脸的大丫鬟,十分会做人。
第二日上午,月宁先带程大信去酒坊,准备先把他安顿好,再去留芳阁。
李娘子早知道今天酒坊要添新人,而且新人还是刘妈妈的亲儿子,故不敢怠慢,笑眯眯带程大信逛了逛酒坊,与他介绍一番。
而前一天夜里,程大信就从老娘那晓得了,酒坊这位管事,不光是杜娘子的陪房,更是娘子身边大丫鬟的亲娘,全程也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李娘子带人转悠的工夫,陈青娘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粗棉手帕,层层展开,露出一枚素银戒子。
“新、新年过去恁、恁、恁久,我总也也也、遇不见姑娘,早早给姑娘置了礼、礼,姑娘别别嫌!”
过年前,陈青娘给李娘子置了节礼,却没给月宁置,年后鲁牙人陪媳妇回娘家吃饭,饭桌上才晓得此事,直说陈青娘糊涂,这事做得不妥。
陈青娘想想,也确实觉得是这个道理,心里后悔,隔日就去买了这枚银戒子。
可年后月宁总不来酒坊,从李娘子口中得知,是徐家老夫人去世,府里正忙,走不开人。
于是她日日把戒子带在身上,今天总算把人等来了。
月宁看着戒子,不愿收,低声道:“陈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快收回去,你一个月才挣多少,怎好与我这样重的礼?”
陈青娘往她手里塞,磕巴道:“不、不贵重,木、木包银,就图、图个好看!”
三推四阻,到底没挣过,戒子被塞进了月宁手上。她掂了掂,确实不沉,大抵是木包银。
与陈青娘又说过了一会儿话,李娘子也与程大信说完话了,月宁欲走,李娘子送她出巷子,二人边走边聊。
“妈妈在外头做得挺适应吧?”
李娘子揣着手,面颊红润泛光:“适应,适应!比在府里适应多嘞!”
“在府里,闲得我发慌,想寻人说话都寻不着,全是些十几岁的小丫头。”
“在酒坊可好,青娘和二秋都有些岁数,还是成了婚的妇人,与她们还有些话说。”
“美中不足的就是,我们仨到底是女人,搬酒甑那些重活,干得费力。赶这回来了个男人,就正正好了!”
“对了,你这回回去,见着你姑姑了吧?她咋样?”
月宁笑道:“好着呢,城里宅子有三间屋,收拾的利利索索……还怀孕了,算起来,现在该有两个月了。”
“真的!”李娘子顿住脚步,又惊又喜,“老天有眼,一定保佑秀儿平平安安!”
“赶等你下次回去前,我求个平安符,你帮我捎给她!”
月宁眉眼弯弯:“成!”
李娘子送到巷口就回去了,月宁在街边买了一块枣糕,边吃边往留芳阁去。
留芳阁今时不同往日,再不似以前那般冷清,门前人来人往。
此番光景,不仅是靠过年这几个月打出了招牌,更因为有了自家的购药渠道,香药便宜了,更有竞争力。
上有香露、香薰烛揽贵客,下有经济实惠的香药揽市井百姓,生意怎能不旺?
看着门前熙熙攘攘的客人,月宁心里也颇为满足,对于以后开酱菜铺,更多几分底气。
进了阁里,与康掌柜交代好崔夫人的单子,再把名帖交给他,月宁就没什么事了。闲在阁里凑热闹,看小葛怎么招揽客人。
忙不过来时,她也亲自迎客,全当锻炼,也不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