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耳铜壶被侍女托到席前,黑斑未褪,断耳已经磨平。
许元接过铜壶,壶底敲在桌面。
当。
丝竹停了。
欠契铺满案面,六家掌柜在下首坐着,段成锋居主座,短剑在手边横着。
崔望端杯走来,替他斟酒,缺角壶嘴里,酒水顺着桌沿流下。
“使君认得这把破壶?”
“野狼谷庆功宴用过。”
“记性倒好,六年前凉州军斩敌三千,大都督犒赏三军,许使君也在席上吧?”
“在。”
许元端杯闻酒。
“本官在门外坐着,替七百阵亡军卒抄名册,堂内喊大捷,堂外运尸车走了一整夜。”
崔望握住壶柄。
“打仗总要死人,无那场大捷,拔悉密骑兵早进凉州,活下来的人喝杯酒,算替死者庆功。”
“拿死者换官帽,账总会留下来的。”
几名武将放下酒杯。
段成锋抬起手,众人收回动作。
“许使君带五十名陇右伤兵在府外守着,还让他们披甲持械,是来饮酒,还是来问罪?”
“本官腿脚不好,带着人搀扶,段都督要是看不惯,把城门那杯酒端来。”
杜衡在末席坐着,嘴角水泡结痂,低头喝汤。
崔望将铜壶推到许元面前。
“备酒的奴婢已经下狱,使君踩着红毡进了城,这事应该揭过去了。”
“人还没审,谁准你揭了?”
“一个奴婢而已。”
“七百阵亡军卒,难道在崔长史的笔下也就只值这四个字?”
许元提壶,敲击桌面。
当。
贺敬山推来满面账契。
“官府旧案,小人不敢插嘴,可沙州欠六家商号的款子,总得给个说法。”
“多少?”
“粮款,马料,军械,药材,共四十八万贯,沙州户曹签押了,使君领着沙州刺史事,这笔钱理当结清。”
“户曹是谁?”
“前户曹参军罗进。”
“他人呢?”
“听说死透在沙州乱军里。”
贺敬山端起茶盏。
“拿着死人签的账,找活人要钱,贺掌柜这生意可真够糊弄鬼的。”
五家掌柜摊开账册。
“印在这儿,难道还能作假?”
“去年调走两万石粮,沙州一文未付。”
“使君要是不认账,往后谁还敢给沙州送粮?”
崔望坐回席位。
“使君初到凉州,不知六家的分量,河西粮路,药路,马路都绕不开他们,依我看,认下欠款,请大都督宽限半年时间。”
“半年后还不上呢?”
贺敬山放下茶盏。
“以沙州东西两市三年税银抵债,互市商契交给六家代办。”
许元翻开最上头账页。
沙州拨粮两万石,只有罗进签名,没粮仓验收印,四十八万贯里,有二十万贯出自同月。
那个月,沙州正被拔悉密围城,六家商号连凉州关都没出。
“契上写着,粮由凉州东仓启运,经赤水驿送抵沙州。”
许元把账契递给韩谨。
“本官入城前,沿路见七批凉州军粮,全往关中走,贺掌柜的粮车倒能穿过两军阵地,车夫难道会飞不成?”
贺敬山把手按在膝上。
“六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账,押运人早散尽,使君一笔笔查验,查清时沙州百姓怕是没粮下锅。”
“拿着百姓饿肚子逼官府认假账,这话也敢在都督府正堂说出来?”
许元把账契扔回桌面。
身旁的掌柜开口出声。
“许使君非要扣假账罪名,明日起,六家把所有西行车队停掉。”
“停多久?”
“沙州还清钱为止。”
“那就停。”
席间只有烛火燃烧声响。
贺敬山探身。
“使君想清楚,沙州仓里能撑几日,关外两万军民能撑几日,粮路一断,饿死的可轮不到咱们诸位。”
“你说得对。”
许元用铜壶给自己倒酒。
“饿死的是百姓,赚钱的是你们,报灾民作乱,凉州都督府出去领兵平乱,军功和银钱一并落袋里面。”
段成锋把手搭上短剑。
“许元,饭可以乱吃,这话要拿证据来说。”
“大都督急什么,证据在路上。”
许元举杯。
“谁送过粮,谁改过账,谁掏空军仓,本官都会一笔笔查清楚。”
崔望提杯相迎。
“今夜只谈接风,使君喝完这杯,签下宽限契,明日去都督府库里面看账。”
“签完,看账?”
“六家让步半年时间。”
“本官让一步。”
空白查验簿落于桌面上。
“今夜交出凉州军仓入库副契,账能对上,本官认下这欠款,账若对不上,六位留在都督府,等着刑部来接。”
贺敬山站起身。
“关陇商号的人,你敢扣?”
府外甲片相撞着,段成锋的亲兵封住正堂台阶。
韩谨抬手,五十名伤兵举起拐杖和刀鞘,在门前堵着。
崔望提铜壶走到两边之间。
“许使君带人守府,把陇右药材分给北城老卒,真动起手来,明日朝廷问罪,你担得住吗?”
“你们在城门给本官灌毒酒时,怎么不想想朝廷问罪?”
“毒酒这事尚无定论。”
“红毡烂了,银杯穿了,杜衡的嘴烂成这样,还要什么定论?”
杜衡抬起手遮住嘴角。
席间传出几声笑,段成锋扫去,笑声立刻断掉。
许元拿铜壶,在桌面上第三次敲响这壶底。
灯火晃过黑斑,酒水漫进欠契字缝,满桌账页被夜风掀起,无人伸手去压。
“六年前,这壶里酒送进野狼谷记室营,喝酒的人当夜死七个,阵亡册少三页。”
崔望杯中酒水溅上袖口。
“谁告诉你这些扯犊子的话?”
“崔长史不是说过,那夜欢声传出十里?”
许元看着他。
“死人也会说话,活下来的那个,说的话比死人多多了。”
堂内目光落到崔望身上。
段成锋握住短剑,指腹在剑格上摩擦。
“活下来的是谁?”
许元没有回答出声。
铜壶砸向桌面。
府外喊杀声撞进正堂,守门亲兵刚开口喝问,大门便被撞开,门闩断成三截。
秦茂冲上台阶,半边衣袍浸血,手里提着带血布袱。
府兵追到门边,被伤兵用拐杖和刀鞘在外面挡住。
秦茂踉跄两步,把布袱砸上酒桌。
盘碟翻倒,酒水泼过账契,布袱滚到铜壶旁,露出一截沾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