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公社干部马上要宣布投票结束,人群即将散去的当口,
“慢着!”
一声意外的喊声,又将人们的注意力拉回场上。
只见苟长富奋力从东侧挤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全场瞬间安静。
惊愕的、不解的、担忧的、看热闹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和那封信上。
朱卫东下意识觉得,苟长富一定是冲他来的,顿时呆住。
想不到票都投完了,竟还能生出这种变故。
几位公社干部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苟长富挥舞着信封,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劈叉了,
“各位领导,全体社员,为了队里的发展,为了乡亲们的利益,我必须揭发朱卫东。
我手里的举报信是咱村有觉悟的社员写的,要揭发朱卫东有严重的作风问题、思想问题。
他根本不配当这个队长!”
“哗……”
人群炸开了锅,现场风云突变……
原来,苟长富为这次投票,做了十足十的准备。
他把苟三利、刘保山等几个自己人叫到一起,要写举报信,确保万无一失地把朱卫东撸下去。
他接过一旁递来的烟,慢悠悠吸了一口,吸完才说道,
“哥几个都想想,朱卫东有啥能拿得住的短处?咱写举报信,给他当场捅出去。”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了主意。
朱卫东这人,在村里口碑不差,干活卖力,处事也算公道,
尤其最近打了野猪,大家都吃到了野猪肉。
一个苟姓汉子挠了挠头皮,见苟长富鼓励地看向他,开口说道,
“朱卫东薅集体笤帚毛,生产队仓库里的高粱笤帚,外层太硬,他教大家薅掉外层硬毛。
把集体的笤帚薅成私人定制款,这是搞个人主义。”
话音刚落,就有人反驳,
“拉倒吧,那笤帚不薅,根本没法用。
硬得跟铁丝似的,一笤帚下去,地上都起檩子。
薅完了是真好使,家家都这么干,这算啥毛病?”
苟三利眼珠转了转,开口说道,
“有天晚上,我瞅见朱卫东摸黑从生产队大灶那边,装了两筐草木灰。
这是集体的灰,他不声不响弄走,损公肥私,给家里的自留地施肥。”
这次,连苟长富都皱起了眉头。
不等别人开口,他率先摇了头,
“这事我知道。他给咱村那几户贫弱的人家送去了。
这事儿不但不算毛病,弄不好,倒显得他关心群众。
不能提,不能提。”
屋里一时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几个人愁眉苦脸,搜肠刮肚,头皮都要挠秃了。
朱卫东这家伙,不贪不占,干活在前,享受在后,还带头想办法搞生产。
这缺点,还真他爹的不好找。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保山,忽然压低声音说,
“我想起个事儿,不知道算不算……”
“有屁快放!”
苟长富不耐地催促。
刘保山神秘兮兮地说,
“朱卫东喝水用的不是咱们这种粗瓷碗,也不是普通的白缸子。
他有个带盖儿的搪瓷缸子,上头印着画儿,还写着上海外滩。”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有啥问题。
“他一个农村的生产队长,不想着艰苦朴素......”
这一番“上纲上线”的解读,
如同黑暗中划亮火柴,瞬间点燃苟长富眼里嫉恨的火苗。
对啊!
“好!就是这个!”
苟长富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仿佛那就是朱卫东的小命一样,一脚狠狠碾灭,
“保山啊,你这脑瓜子真好使,就这么写!”
其他几个人也仿佛被点醒了,纷纷附和。
仓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刘保山执笔,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罗织了一大篇罪状,
比如,“内心向往花花世界”、“丧失贫下中农本色”,等等等等。
选举这天,眼见朱卫东选票高高的,苟长富立刻使出这招后手。
对这时的人们来说,被举报是件令人胆寒的事儿。
现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苟长富很满意这效果,他抖开信纸,开始宣读,
“我们举报朱卫东,向往腐化生活,追求享乐,脱离群众,丧失干部应有的朴素本色……”
举报信念完,他期待看到大家哑口无言、朱卫东惊慌失措的场景。
现场确实一片寂静,
但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或震惊,而是……茫然,甚至有点滑稽。
一个带外滩风景的搪瓷缸子?
这算哪门子严重问题?
作为被举报的对象,朱卫东此时如释重负,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人群里,有人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被这笑声感染,人群中的议论顿时像开了闸一样,
“哎呀妈呀,我当是揭发啥大事呢,闹了半天,就为个破茶缸子。”
“就是,上海咋了?那茶缸子供销社不也有卖的吗?”
“村长是不是看上队长的茶缸子了?给他不就完了!”
“卫东啊,把你那茶缸子给他!”
“对!给他,给他就没事了。”
人们的议论,转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几位公社干部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眼瞅着投票顺顺当当就要收场,紧赶慢赶,兴许还能赶上食堂饭点儿。
这节骨眼上,姓苟的非得整这出。
这种举报,不仅上不得台面,甚至可以说是儿戏。
带“上海外滩”字样的搪瓷缸子,虽然不如印着牡丹花的多,但也不少见。
要非得鸡蛋里挑骨头,说这四个字儿有思想问题,内外有别,难不成要改成“上海内滩”?
一看现场气氛不对,苟长富脸上的得意,从尴尬渐渐转为怒意。
他没想到,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杀手锏,竟然没能引起大家的重视。
他索性转向朱卫东,吼道,
“朱卫东,你思想不纯,问题很大!赶紧老实交代,这缸子是哪儿来的?
是不是打心眼儿里羡慕城里人,羡慕上海那种生活?”
朱卫东看着气急败坏的苟长富,又看了看乡亲们甚至带着同情的目光,
一扭身进了队部办公室,取出“惹祸”的茶缸子,十二分诚恳地说,
“各位领导,乡亲们,三年前,我代表村里去参加农业技术培训。
这个搪瓷缸子就是培训后发的纪念品,各个公社去学习的人都有。
大家看,我这搪瓷缸子都造成啥样了,磕了坑,掉了漆,哪有点生活腐化的样子。
我一直用着,一是缸子也没漏水,二是提醒自己,
咱们有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有苟家窝棚这样的小村子,不管在哪,都得好好建设国家。
我当生产队长,也是为了把我的本事拿出来,让队里的粮食生产搞上去。”
“说得好!”
台下有人带头叫好,现场爆发出一片更热烈、更真诚、更持久的掌声。
苟长富捏着那封举报信,脸上红白交错,像被鞭子抽了一样。
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叫好的白丽雅,看他这副衰样儿,扑哧一声乐了。
你别说,朱队长平时不擅言辞,关键时刻还挺会带动气氛。
既然氛围这么热烈,那自己不妨再添把火。
白丽雅一个纵身,挤到前面,
“我也要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