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玉衡，比凌霜预想的要容易些——也困难些。
容易在于，这位佛子虽然刚刚经历“破戒”“还俗”的心灵地震，但终究心性纯粹，对她和孩子那份责任与保护欲压过了内心的惶惑不安。困难在于……他实在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凌霜有点头疼。
“此去魔域，路途遥远，且你如今身怀有孕，不宜奔波。”玉衡坐在禅院石凳上，眉头紧锁，手中那串菩提念珠捻得飞快，“不如……再等些时日，待胎象稳固，我护送你前去？”
“圣子……”凌霜刚开口，就被玉衡打断。
“唤我玉衡便可。”他抬眼看她，佛眼中已无初时的逃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却固执的关切，“我既已选择带发修行，便不再是佛子。你……不必再如此拘礼。”
凌霜从善如流：“玉衡。我知你担心，但此行我必须去。”她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神柔软却坚定，“晅儿……我的长子，他还在魔宫。我已经太久没见到他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今我有了无忧，又怀了你的孩子。晅儿若知道他有弟弟妹妹，一定会很高兴。我想……亲自告诉他。”
这话半真半假。思念长子是真，但“亲自告诉”更多是个由头——她必须赶在君无夜杀到佛国之前，先回魔宫一趟。一来稳住那个醋坛子，二来……她也确实想君晅了。
那个从小就没怎么离开过她身边的孩子，如今在魔宫，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玉衡沉默地看着她。晨光透过菩提树叶，洒在她脸上，将那抹属于母亲的温柔与牵挂映照得格外清晰。他心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内里却坚韧得惊人。失去夫君，带着幼子漂泊，如今又怀着他的孩子，心里还惦记着远在魔域的长子……这份担当，这份情深，让他既心疼，又……隐隐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既如此，”他终于妥协，站起身，“我护送你到魔域边境。”
“不行。”凌霜这次拒绝得很干脆，“你刚向方丈请罚，以带发修行之名暂离佛门，若此刻随我远行，恐惹人非议。况且……”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自信：“你别忘了，我可是能从魔尊和鬼帝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人。区区路程，还难不倒我。”
玉衡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一时竟有些怔忡。的确，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本事。能在两位三界顶尖强者之间周旋，安然脱身，又敢孤身带着孩子闯荡……是他关心则乱了。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玉衡’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87（欣赏宿主的独立与担当，保护欲与占有欲并存）。请宿主注意，目标人物可能产生暗中跟随的倾向。】
系统的提示让凌霜心中微动。她上前一步，主动握住玉衡的手——这个动作让玉衡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泛起微红。
“玉衡，”她仰脸看他，眼神清澈而依赖，“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一次，让我自己处理，好吗？你留在佛国，帮我照看一下无忧——它虽非人族，但心性纯净，有佛光滋养，对它成长也有好处。而且……有你在，我才能安心离开。”
她这是把无忧当“人质”兼“定心丸”了。一方面确实是为无忧好，另一方面，也是给玉衡一个留下来的理由——照看孩子，总比跟着她到处跑听起来正当些。
玉衡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软触感，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心头那点坚持终究还是融化了。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承诺的意味，“无忧交给我。你……早去早回。若有任何不妥，立刻传讯。”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色莲印，放入凌霜掌心：“这是我以佛骨本源凝成的护身印，蕴含我三成佛力。危急时刻催动，可抵大乘期修士全力一击。亦可让我感应到你的方位。”
凌霜看着掌心那枚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佛光的莲印，心中微微一暖。三成佛力……对玉衡这等天生佛骨而言，损耗绝对不小。这份心意，她收下了。
“多谢。”她将莲印收起，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等我回来。”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让玉衡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颊上那柔软的触感如同烙印，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幽香，瞬间冲垮了他好不容易重建的心理防线。
佛心深处，红尘浪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别开微红的脸，没敢再看她。
凌霜笑着退开，抱起正在树下玩金莲的无忧，亲了亲它的小脸蛋：“宝贝，母亲要出门几天，你乖乖跟着玉衡叔叔，要听话，知道吗？”
无忧似乎听懂了，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小爪子紧紧抓住凌霜的衣襟，混沌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舍。
“母亲很快就回来。”凌霜柔声哄着，将一块混沌源珠的碎片塞进它的小手里，“想母亲了，就握着这个，母亲能感觉到。”
无忧这才勉强松开爪子，却还是一抽一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凌霜心中也有些不舍，但想到魔宫的君晅，还是狠下心，将无忧交给玉衡。小家伙一到玉衡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哭声才渐渐止住，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却还是眼巴巴地望着凌霜。
“我走了。”凌霜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御气而起，化作一道淡灰色的流光，朝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玉衡抱着无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怀中的无忧忽然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又指了指凌霜离开的方向，咿呀了一声，仿佛在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玉衡低头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眸，心中那点离别的怅惘，被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取代。
“很快。”他轻声道，不知是说给无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们等她。”
……
离开佛国地界后，凌霜并未全速赶路，而是保持着化神中期修士的正常速度，一边飞行，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系统之前提示有三股强大气息正在接近，君无夜最快，大约两日行程。她必须在这个时间内赶到魔宫，至少……要在君无夜抵达佛国前，让他知道她已经离开，并且是往魔宫方向去了。
否则以那醋坛子的性子，真可能不管不顾，把佛国掀了。
飞行了大半日，已进入中原地界。下方山川河流逐渐变得熟悉——当年她离开魔宫游历时，也曾经过这些地方。
就在她分神回忆之际，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阴冷邪气的神识，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来了！
凌霜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放慢了些速度，装作灵力不济的样子，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中，取出灵石，佯装调息。
“咻——咻——咻——”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浮现，将她围在中间。依旧是黑袍兜帽的打扮，气息阴冷邪异，与之前在佛国竹林袭击她的那伙人同源，但修为更高——两个化神初期，一个化神中期！
“果然跟出来了。”凌霜心中冷笑。她早就猜到，佛国那些邪修既然敢在圣地动手，必然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没想到，对方派出的阵容一次比一次强。
“混沌遗族……身怀佛种……”为首那名化神中期的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主上对你……很感兴趣。跟我们走一趟吧。”
“主上？”凌霜站起身，拍拍衣角的灰尘，神色从容，“你们的主上，是幽冥那位邪神信徒，还是……另有其人？”
黑袍人目光一凝：“你知道的不少。不过……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乌黑的锁链再次浮现，这次锁链上缠绕的不再是简单的怨气，而是密密麻麻、如同活物的诡异符文！锁链破空，封死所有退路，更有一股无形之力镇压而下，试图禁锢她的灵力与行动！
若是一月前的凌霜，面对这等阵仗，或许真要费些手脚。但如今……
“正好，拿你们试试新招。”凌霜唇角微勾，眼中寒光一闪。
她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左侧那名化神初期黑袍人身侧！
“什么？！”那黑袍人骇然，护体邪气瞬间爆发！
然而凌霜的速度更快！她并指如剑，指尖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凝聚，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细线，轻飘飘地点向黑袍人眉心！
“嗤——”
如同热刀切黄油，护体邪气在这道混沌细线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洞穿！灰色细线毫无阻碍地没入黑袍人眉心！
“呃啊——！”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周身邪气疯狂溃散，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眨眼间便化作一具枯骨，轰然倒地！
一击，毙命！
另外两名黑袍人瞳孔骤缩，眼中首次露出了惊恐之色！
“混沌之力……竟能克制邪功至此？！”那化神中期的黑袍人失声，“情报有误！她不是普通的混沌遗族！”
“现在才知道？晚了。”凌霜身影再动，这次直接扑向那名化神中期的黑袍人！
黑袍人又惊又怒，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浓稠如墨的邪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抓向凌霜！
“雕虫小技。”凌霜冷哼一声，不闪不避，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了混沌母体40%进化度的本源之力！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那邪气鬼爪如同遇到了克星，尚未接触便已开始崩解！
“轰——！”
拳爪相交，鬼爪瞬间炸裂！黑袍人闷哼一声，倒飞而出，口中喷出黑血！
而凌霜已如影随形，再度欺近，一指轻点向他丹田——那里是邪功核心所在！
“不——！”黑袍人惊恐大叫，拼命催动邪气防御！
“噗嗤！”
防御如同脆弱的蛋壳，一触即破！混沌之气长驱直入，瞬间搅碎了他的邪功核心！
黑袍人身体剧震，眼中生机迅速流逝，最后只来得及吐出一句：“主上……不会放过……”
话未说完，人已气绝。
最后那名化神初期的黑袍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想走？”凌霜抬手，虚空一握。
“嗡——！”
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骤然凝固！那黑袍人如同陷入琥珀的虫子，动作瞬间僵滞！
凌枫缓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中绝望的恐惧，淡淡道：“告诉我，你们的主上是谁，目的何在，佛国内部还有多少你们的同党——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黑袍人嘴唇颤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咬牙：“休想……”
“那就抱歉了。”凌霜指尖混沌之气吞吐，轻轻点在他眉心。
搜魂！
以她如今的神识强度，配合混沌之力的霸道，强行搜魂一个同阶修士，虽有些损耗，但并非做不到。
片刻后，凌霜收回手指，脸色微沉。
黑袍人的记忆碎片很杂乱，但有几个关键信息：他们口中的“主上”，并非幽冥邪神本人，而是邪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之一，身份极其神秘。目的确实是抓捕混沌遗族，尤其是有孕在身的混沌母体，似乎与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有关。佛国内部……至少还有三位元婴期的内应，隐藏极深。
“麻烦。”凌霜揉了揉眉心。看来幽冥邪神这条线，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她挥手，混沌之火将三具尸体烧成灰烬，抹去所有战斗痕迹。又取出系统兑换的“天机扰乱符”激发，干扰了此地的天机推演。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御空而起，速度加快了几分。
经此一耽搁，时间更紧了。
她一边飞行，一边内视丹田。那颗金灰两色的种子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暖平和的气息。方才战斗时，它似乎轻微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的、类似“兴奋”的情绪？
这还没出世呢，就喜欢看打架？
凌霜哭笑不得，轻轻抚了抚小腹：“乖，安静点。等见到你大哥，让他带你看更热闹的。”
仿佛听懂了，那种子果然安静下来。
【叮！检测到长子‘君晅’近期状态：修为稳步提升，已达筑基后期。心性沉稳，时常于魔宫了望台远眺，疑似思念宿主。身体状况良好。附加信息：君晅体内隐性混沌血脉有觉醒迹象，建议宿主尽早接触引导。】
系统的提示让凌霜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
晅儿……已经筑基后期了？这孩子，天赋果然随了他爹，修炼速度惊人。只是这性子，是不是太沉静了些？才三岁不到的孩子……
她归心似箭。
又飞了一日一夜，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熟悉的魔域气息，终于扑面而来。
暗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与精纯的魔气。远处，巍峨连绵的魔宫轮廓，已在视线尽头隐约浮现。
凌霜放缓速度，落在魔域外围一处荒山。她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衣裙，又用系统道具彻底隐匿了气息与修为波动——在魔尊的地盘，小心些总没错。
站在山巅，望着远方那座熟悉的宫殿，凌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晅儿……
母亲回来了。
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不会再离开你这么久。
她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幽影，朝着魔宫方向，悄然而去。
而就在她身后千里之外，一道撕裂空间的狂暴魔气，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西域佛国的方向，碾压而去。
两道轨迹，即将交错。
风暴，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