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君无夜单膝跪地、浑身浴血、魔气紊乱得像个快要炸开的炉鼎,凌霜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走。
开什么玩笑?救他?
想想这家伙之前都干了些什么?下药强占(虽然是她先动的手但不妨碍她记仇)、霸道囚禁、一路追杀、刚才还口口声声要把她抓回去关起来!现在这疯狗自己走火入魔快死了,简直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没上去补一脚都算她涵养好!
凌霜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祭坛下方新出现的阶梯入口走去。脚步干脆利落,裙摆都没多晃一下。
一步,两步,三步……
耳边传来君无夜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闷哼,还有魔气不受控制逸散时灼烧空气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狂暴能量,像小钩子一样,时不时扯一下她的神经。
“死了干净。”凌霜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省得以后再来烦我。”
四步,五步……
腹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平时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蠕动,也不是遇到感兴趣事物时的好奇探知,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不安、惶惑,甚至还有一丝丝微弱依恋的复杂情绪?这情绪很淡,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住了凌霜的心。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是丹胎。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外界那股同源(毕竟君无夜是她第一个男人,孩子有他一半血脉)却又濒临毁灭的狂暴气息,传递出了本能的反应。
凌霜低头,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在她感知中,那团温暖的小生命正散发着微弱的、带着困惑的波动,仿佛在问:“娘亲,那个……很凶很凶的、气息有点熟悉的人……怎么了?”
她闭了闭眼。
理智在疯狂叫嚣:别管他!他是魔尊!是偏执狂!是危险分子!救了他,等他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把你抓回去锁起来!你现在自身难保,还要探索圣殿,寻找机缘,保护孩子,哪有闲工夫管这个定时炸弹?
情感……不,这不是情感。凌霜否认。这只是……因果。
她想起刚才对抗守卫和那致命阵法时,君无夜虽然动机不纯(多半是为了抓她),但确实替她挡下了几次攻击,尤其是最后关头,他明明可以自己尝试硬抗或者躲避,却依然分心用魔焰替她解围(虽然后来证明那阵法主要考验心性)。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如果那能算情谊的话)是客观存在的。
修仙之人,讲究因果。欠了因果,容易滋生心魔,对日后修行不利。她刚刚才破了心魔幻境,深知其中厉害。
“就当……还他刚才的人情。”凌霜给自己找了个无比蹩脚但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而且,他要是真在这里自爆了,这圣殿核心没准会触发什么要命的连锁反应,我也得跟着倒霉。救他,等于救自己。”
对,就是这样。绝对不是因为丹胎那点微弱的感应,也绝对不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对君无夜此刻流露出的、与平日霸道冷酷截然相反的脆弱姿态,产生了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动摇。
绝对不是!
凌霜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君无夜身边。
靠近了,才更直观地感受到他情况的糟糕。
原本俊美无俦的脸此刻苍白如纸,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不断滑落。那双总是燃烧着霸道火焰的赤瞳,此刻瞳孔涣散,里面充满了混乱的血色光影,痛苦、暴戾、杀意、迷茫……各种负面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眼中翻滚冲撞。他死死咬着牙关,嘴角不断有黑红色的血沫溢出,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握枪的手骨节发白,仿佛要将枪杆捏碎。
最危险的是他体内的魔气,完全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内横冲直撞,不断冲击着丹田和神魂。他的皮肤下,时不时鼓起一道道游走的黑色气劲,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那件本就破损的黑袍,更是被逸散的魔气灼烧出更多破洞,露出下面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甚至能看到被混沌气息侵蚀后留下的灰败痕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而是心魔反噬、魔力暴走、旧伤迸发、外加混沌之力侵蚀的多重debuff叠加!换个人,早就爆体而亡或者彻底疯癫了。
君无夜能撑到现在,全靠他那强横到变态的魔尊体质和意志力在硬抗。但也快到极限了。
“真是……麻烦死了!”凌霜低声咒骂一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救?她又不是医修!她主修混沌大道,打架破坏还行,疗伤……尤其是治疗魔尊这种等级、这种复杂情况的伤势,完全是门外汉。
用混沌之气强行灌入,帮他梳理暴走的魔力?不行,她的混沌之气和君无夜的魔力本质相冲,搞不好会直接引爆。用丹药?她身上倒是有季星尘给的不少极品疗伤丹药,但那是针对灵力修士和温和内伤的,对魔尊这种魔力核心暴走的情况,药不对症,吃下去可能雪上加霜。
似乎只剩下一个办法……
凌霜的目光落在了君无夜紧蹙的眉心,那里隐约有黑红色的心魔之气萦绕。心魔反噬,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和放大器。如果能先稳住他的心魔,或许就能为梳理魔力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而对付心魔……她刚刚亲身经历过心魔幻境的考验,并且成功破幻而出,她的神魂此刻清明稳固,对心魔之力有一定的抵御和净化能力。更重要的是,她的混沌丹心本源,蕴含勃勃生机与净化特性,或许能起到一些安抚和引导的作用。
但这需要她的神魂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君无夜那一片混乱狂暴的识海深处……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火山口蹦迪!一个不慎,不但救不了君无夜,她自己的神魂也可能被那暴走的心魔和魔力污染、重创,甚至被拖入他的疯狂之中!
风险太大了!
凌霜蹲下身,看着君无夜近在咫尺的痛苦面容,陷入了更深的挣扎。
救,可能要搭上自己。
不救,看着他死,因果难了,丹胎不安,而且……好像确实有点……于心不忍?
“我一定是刚才破心魔幻境的时候把脑子也弄坏了。”凌霜自嘲地想。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当口,君无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又是一口带着黑色魔焰的鲜血喷出!他周身的魔气波动更加剧烈,皮肤下鼓胀的气劲越来越多,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萎靡下去,那强横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没时间了!
“算我倒霉!”凌霜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她迅速从储物法宝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张季星尘绘制的“清心定神符”(希望能对外部环境有点用),一瓶专门温养神魂的“九转养神丹”(给自己准备的),还有几块用于布置简单防护隔绝阵法的高级灵石。
她先将清心定神符拍在君无夜额前(符箓光芒一闪,便被狂暴的魔气侵蚀得黯淡下去,聊胜于无)。然后快速将灵石按照特定方位摆放在两人周围,布下一个简易的“小五行隔绝阵”,希望能稍微阻挡一下可能来自外界的干扰,也避免君无夜万一真爆了波及太大。
做完这些准备,她盘膝坐在君无夜对面,吞下一颗九转养神丹,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君无夜,”她看着意识混沌的男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低声说道,“我这是为了还你刚才的人情,还有……不想欠你更多。你给我撑住了,要是敢把我拖下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她不再犹豫,双手抬起,指尖萦绕起温润纯净的、蕴含着“混沌丹心”本源的灰白色光芒。她先小心翼翼地将这缕本源气息,如同最轻柔的丝线,缓缓渡入君无夜的心口位置——那里是魔元(魔力的核心)所在,也是心魔盘踞的重灾区。
灰白色的光芒一进入君无夜体内,立刻遭到了狂暴魔力和心魔之气的疯狂围攻、侵蚀!凌霜感觉自己的那缕神识如同陷入了狂暴的泥石流,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稳守心神,不计损耗地将更多丹心本源渡过去,不求驱逐,只求在那片混乱狂暴的中心,开辟出一小块相对“平静”的区域,如同一盏风浪中的孤灯,散发出温和、坚定、充满生机的光芒,试图照亮和安抚那无尽的黑暗与疯狂。
同时,她分出一缕更加纤细、更加凝练的神魂之力,沿着丹心本源开辟的微弱通道,小心翼翼地朝着君无夜识海深处探去。
这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凶险。每一寸前进,都伴随着魔气与心魔的疯狂反扑。凌霜额头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渡过去的丹心本源在飞速消耗,自己的神魂之力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她没有退缩。她能隐约“看到”,在那片混乱的核心,君无夜残存的意识,正在无尽的痛苦和疯狂幻象中沉浮、挣扎。那些幻象里,似乎有尸山血海的魔域征战,有冰冷孤独的童年阴影,有失去至亲的刻骨之痛……而最多的,竟然是她自己的身影!或冷漠,或嘲讽,或决绝离去的背影……这些身影交织成网,缠绕着他的神魂,滋生出更多的心魔与暴戾。
“这家伙……心魔里怎么这么多我?”凌霜心中闪过一丝荒谬,但来不及细想,她控制着自己的神魂之力,如同最灵巧的穿针引线,避开那些最狂暴的幻象漩涡,将丹心本源那安抚、净化的柔和力量,一点点传递到君无夜意识的最深处,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一枚定海神针。
“稳住……君无夜,想想你是谁!你是魔尊!是让三界颤抖的君无夜!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败!”她试图用神念传递鼓励(或者说是激将)。
不知是她的丹心本源起了作用,还是她的“喊话”起了效果,又或者是君无夜本身那坚韧到可怕的意志在绝境中爆发,凌霜感觉到,那片混乱狂暴的核心区域,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抵抗意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星火,开始主动配合她的引导,收束那些逸散的魔力和心魔碎片!
有效!
凌霜精神一振,正要加把劲——
异变突生!
君无夜体内,那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来自混沌之力的侵蚀伤痕,似乎被凌霜的混沌丹心本源刺激,骤然活跃起来!一股阴冷、顽固、充满湮灭气息的混沌异力,猛地从几处伤口爆发,逆着凌霜的丹心本源,朝着她的神魂之力反扑而来!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凌霜猝不及防,那缕探入的神魂之力眼看就要被这股充满敌意的混沌异力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
凌霜腹中的丹胎,似乎感应到了母亲遭遇的危险和那股“不怀好意”的同源异力,突然自发地爆发出一股精纯而霸道的吸力!
那股反扑的混沌异力,如同遇到了克星,猛地一滞,竟被这股吸力强行扯动,偏离了方向,大部分被丹胎隔空吸走、吞噬!只剩下一小部分余波,冲击在凌霜的神魂之力上,让她闷哼一声,神识一阵刺痛,但总算没有造成重创。
而吸收了这股混沌异力的丹胎,似乎……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传递出一丝“味道怪怪的,但还能吃”的懵懂意念。
凌霜:“……”
君无夜体内最大的一个隐患,竟然被自家娃当零食给吃了?这算怎么回事?
不过,也多亏了小家伙这误打误撞的一口,局面瞬间扭转!
没有了混沌异力的干扰,凌霜的丹心本源和君无夜自身苏醒的意志立刻占据了上风。暴走的魔力开始被缓缓收束、导回正轨,肆虐的心魔之气也在柔和的本源光芒下逐渐平息、消散。
君无夜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急促混乱的呼吸变得绵长,脸上痛苦扭曲的神色逐渐舒缓,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股濒临毁灭的狂暴气息,总算是稳住了。
凌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虚脱,比打了一场大战还累。她收回几乎耗尽的神魂之力和所剩无几的丹心本源,整个人向后一靠,坐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总算……暂时救回来了。
她看着对面依旧昏迷(但气息趋于平稳)的君无夜,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劲来——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地从阶梯入口的方向传来。
凌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萧烈不知何时靠在了阶梯入口的石壁上,赤发金眸,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玩味笑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以及她身边昏迷的君无夜。
“啧啧啧,”萧烈摇头晃脑,语气夸张,“本皇就说怎么在外面绕了半天,感应到这里有热闹看。凌霜美人儿,你可真是让本皇大开眼界啊!费这么大劲,救这个之前还想把你抓回去关起来的疯子?”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在凌霜苍白的脸色和君无夜身上流转,金眸深处闪过一丝探究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不爽?
“怎么,旧情难忘?还是……心疼了?”
凌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刚出虎穴,又遇……这算狼还是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