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暗室换血**
坤宁宫的惊雷,并未在宫墙之外掀起太大波澜。皇后雷厉风行,以“贪腐、渎职、勾结宫外”为由将曹奉御下狱,秦桑则被秘密关押,北燕细作的身份被严格封锁,对外只称其涉入曹奉御案。一时间,尚药局和内务府风声鹤唳,牵连数人,宫中气氛为之一肃。
永宁侯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沈清辞知道,真正的风暴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秦桑落网,等于斩断了北燕三皇子在宫中一条重要臂膀,“鬼狐”绝不会善罢甘休。瑞王失去曹奉御这个内应,又被揭破与南疆商行“云滇记”的关联(虽未明指,但皇后必然疑心),定会反扑。
她必须加快步伐。
听风茶楼地下暗室。烛火将容璟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靠在榻上,听完沈清辞讲述宫中变故,眼中寒芒凝聚。
“秦桑暴露,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他声音低沉,带着重伤未愈的微哑,“‘鬼狐’行事,向来狡兔三窟。秦桑或许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故意抛出来转移视线的弃子。”
“弃子?”沈清辞蹙眉,“如此重要的宫中内线,说弃就弃?”
“对他而言,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没有什么不能舍弃。”容璟道,“秦桑身份暴露,皇后和皇帝必然对宫中乃至朝中进行一番清洗,这反而可能为他真正的计划打掩护,或是制造混乱,方便他行事。”
沈清辞心头一凛。的确,宫中如今人心惶惶,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当务之急,是弄清‘鬼狐’和瑞王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她将苏氏密信中提到的“隆昌货栈”和“北地口音神秘客”告知容璟,“我已让方济民和茶楼掌柜加紧调查,但对方防守严密,尚未有突破性进展。”
容璟沉吟片刻:“‘鬼狐’擅用奇毒与幻术,他亲自潜入,所谋不外乎几种:刺杀关键人物、制造大规模混乱、或是盗取某种重要之物。结合瑞王的野心,第一种可能性最大。”
“刺杀?”沈清辞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皇帝?太子?还是……与瑞王争位的其他皇子?抑或是,对他们构成威胁的朝中重臣?
“目标难定。但‘鬼狐’若要动手,必然需要内应和完美的时机。如今宫中清洗,内应难寻。或许……他们会从宫外着手。”容璟分析道,“瑞王掌部分京畿卫戍,若在某个关键节点制造事端,引动城防混乱,再趁乱行事……”
沈清辞忽然想起一事:“父亲昨日下朝回来说,十日后是陛下万寿节,虽因北方旱情不宜大办,但宫中必有赐宴,京中宗室勋贵、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入宫朝贺。届时人员繁杂,宫禁往来频繁……”
容璟眼神一锐:“万寿节……确是良机。若在此时,宫中或宫外发生点‘意外’,比如某位重臣‘突发急病’或‘遭遇不测’,再指向某个对瑞王有利的嫌疑人……”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清辞背脊发凉。若真是如此,那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皇权和政治对手的致命阴谋!她和容璟,甚至整个永宁侯府,都可能被卷入其中,成为被利用的棋子或替罪羊!
“必须阻止他们!”她斩钉截铁道。
“自然。”容璟点头,但眉头微蹙,“只是我如今伤势未愈,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听风’之人擅长情报,正面交锋非其所长。且‘鬼狐’狡诈,必有后手,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
沈清辞也感棘手。敌暗我明,力量悬殊,时间紧迫。
就在这时,容璟忽然闷哼一声,抬手按住了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怎么了?”沈清辞一惊,立刻上前搭脉。
脉象忽然变得紊乱,一股阴寒之气与另一股炽热之力在他心脉处激烈冲撞,皮肤下原本淡去的暗红纹路再次隐隐浮现!
是“七绝噬心散”的余毒与“凤凰劫”的毒性在玉髓之力稍减后,失去了平衡,再次开始反噬!
“药……”容璟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字。
沈清辞连忙取出一颗备用的解毒护心丹喂他服下,又迅速取出银针,刺入他几处要穴,试图疏导紊乱的内息,压制毒性。但这一次,情况比之前更加凶险。两股奇毒如同被激怒的毒龙,在她银针引导下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更加狂躁地冲击着容璟的心脉和主要经脉!
容璟身体微微颤抖,嘴角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丝,眼神却依旧死死维持着清明。
不行!常规手段压制不住了!沈清辞额头见汗。必须立刻用更强的药物或方法稳住毒性,否则容璟等不到找到“七星海棠”,就会经脉尽断而亡!
她脑中飞速旋转,回忆着毒经残篇和前世所有关于解毒的记载。以毒攻毒?风险太大,此刻他体内已有多重毒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用更霸道的药力强行镇压?他此刻身体虚弱,恐承受不住……
忽然,她目光落在容璟枕边那个装着火山玉髓粉末的小玉瓶上。玉髓性热,至阳至刚,正是压制阴寒毒性的绝佳之物。但之前用量已到极限,再多,恐阳火过旺,反伤其根本……
等等!阳火过旺……若是能引导这股过旺的阳火,去冲击、中和那阴寒的“七绝噬心散”之毒呢?如同以火炼冰?但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和……一个媒介。
她猛地想起母亲手札中提到的一种几乎失传的秘法——“金针渡穴,血气引毒”。以特殊手法刺入要穴,暂时打通自身与中毒者部分血脉连接,以自身较为平和的血液为引,配合药力,引导中毒者体内毒性走向,或镇压,或疏导,甚至……转移少量至自身,分担毒性!
此法凶险万分,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且需两人血脉在一定程度上相容(至少不能相冲),否则极易引发双方血气逆冲,双双毙命!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容璟等不起!
沈清辞看了一眼容璟痛苦却依旧坚韧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青黛!”她朝暗室外低喝一声,“守住门口,任何人不许进来!准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巾,快!”
青黛虽不明所以,但听出她语气中的急迫,立刻应声去办。
沈清辞快速净手,取来烈酒将银针和自己双手再次消毒。然后,她坐到榻边,对容璟沉声道:“我要用一种古法为你引毒,过程会很痛苦,且有一定风险。你必须保持清醒,配合我导引内息,护住心脉。能做到吗?”
容璟看着她决然的眼神,似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波动,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信任。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不再多言。她先以特殊手法,将数根银针刺入容璟心口、丹田、以及四肢几处大穴,暂时护住要害,减缓毒性蔓延速度。然后,她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灼烧至通红,冷却后,在自己左手腕内侧,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紧接着,她在容璟右手腕相同位置,也划开一道口子。
“可能会有些不适,忍住。”她低声说着,将自己的手腕伤口,与容璟的手腕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同时,另一只手捻起数根沾了火山玉髓粉末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两人相连手臂上的几处特殊穴位!
刺痛传来,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悸动。沈清辞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缓缓流出,同时,一股冰冷刺骨、混杂着灼热暴戾的诡异气息,正顺着相连的伤口,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渗入她的血脉!
这便是容璟体内的混合剧毒!即便只是微量渗透,也让她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口烦闷欲呕!她强行稳住心神,运转起前世为精研针灸而修习的、粗浅的内息法门,引导着玉髓粉末的药力,顺着血液连接,渡入容璟体内,同时小心翼翼地尝试引导那股狂躁的混合毒性,沿着她设定好的经脉路线运行,避免冲击心脉。
容璟身体猛地一颤,额上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紧咬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依言运转内息,配合着沈清辞的引导。
暗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偶尔的噼啪。时间仿佛凝固了。沈清辞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冷汗涔涔,她能感觉到渗入自己体内的毒素正在缓慢积累,虽然量极少,但已开始让她四肢发冷,视线模糊。而容璟的情况则在缓慢好转,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逐渐变淡,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感觉到容璟体内那两股失控的毒性终于被重新压制、导引回正轨,虽未解除,但暂时恢复了之前的脆弱平衡。她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再继续下去,自己先要中毒倒下。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连接两人手臂的银针,迅速分开手腕,用早已备好的、浸过特制药水的布条紧紧按住两人伤口。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一只冰冷却有力的手及时扶住。
是容璟。他已经坐了起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些。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乌青的嘴唇,眉头紧锁:“你……”
“我没事……只是有点晕。”沈清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容璟声音有些干涩,扶着她靠在榻边,“你不该如此冒险。”
“总不能看着你死。”沈清辞闭了闭眼,缓和着那股恶心眩晕感,“此法只能暂时稳住,你体内毒素只是被重新平衡,并未解除。而且……”她顿了顿,“我可能也沾染了少许余毒,需要观察几日。”
容璟眼神一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
这时,青黛在外面轻声询问是否要热水。沈清辞让她进来,两人各自清理了伤口,包扎好。沈清辞又给自己把了脉,确认只是轻微中毒症状,服用一些解毒药调养几日应无大碍,才稍稍放心。
经此一番凶险治疗,两人都有些疲惫。但时间紧迫,容璟恢复了些力气,便再次提起“鬼狐”和万寿节之事。
“经此一劫,我反倒觉得,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容璟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鬼狐’想制造混乱,我们不妨……送他一场‘混乱’。只是这混乱,要控制在我们的手中。”
沈清辞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万寿节宫宴,人员众多,正是散布谣言、制造恐慌的好时机。”容璟压低声音,“我们可以‘无意中’让某些人知道,瑞王与北燕三皇子勾结,并雇佣南疆刺客,意图在万寿节上对某位皇子或重臣不利。谣言不需要证据,只要足够惊悚,传入该听到的人耳中,自然会有人去查,去防。届时,无论‘鬼狐’和瑞王原本计划如何,都必将被打乱,甚至可能被迫提前行动,露出破绽。”
沈清辞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借刀杀人,打乱对方部署!而散布谣言的人选……她想到了苏氏。苏氏身处王府,又有心自保,或许能办到。
“只是,谣言需有分寸,不能直接指证瑞王谋逆,否则便是我们造谣生事,反受其害。只需暗示他与北燕、南疆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图谋不轨即可。”沈清辞补充道。
“不错。”容璟点头,“此事需小心运作。我会让‘听风’之人协助,将谣言通过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渠道散播出去,最终汇聚到几个关键人物耳中。”
两人又细细推敲了一番细节。直到天色微明,沈清辞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悄悄离开听风茶楼。
回到侯府,她服下解毒药,勉强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强打精神起来处理府中事务,并暗中联系方济民,安排散布谣言之事。
一切都在紧张而隐秘地进行着。
两日后,方济民送来消息:关于“七星海棠”,有了新线索。三十年前滇王府库抄没后,大部分物品收入内库,但其中一批珍稀药材,被当时一位酷爱收集奇珍的已故老亲王讨要去,收藏于其京郊的别院“畅春园”中。老亲王无后,死后“畅春园”由其管家后人打理,日渐荒废,但库房据说一直未动,可能还有留存。只是那别院如今归属宗人府名下,等闲人不得入内。
畅春园……沈清辞记下这个名字。看来,需要想办法进去探一探了。
而宫中,关于瑞王与北燕、南疆有染的流言,也开始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然在一些宗室和朝臣之间传播开来。虽然语焉不详,但结合之前曹奉御、秦桑之事,以及柳承志的暴毙,足以让某些人多想。
瑞王府内,夜凌云摔碎了手中的茶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给本王查清楚,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对着幕僚低吼,“还有,告诉‘鬼狐’,计划必须提前!万寿节宫宴,本王要看到结果!”
“王爷,此时提前,恐准备不足……”幕僚忧心忡忡。
“顾不了那么多了!”夜凌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再等下去,怕是本王要先被这流言淹死!既然他们想乱,那就乱个彻底!‘鬼狐’不是擅长用毒和制造意外吗?那就让万寿节的宫宴,变成某些人的……最后一场宴!”
他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沈清辞……容璟……这次,看你们还如何逃脱!”
而在城北隆昌货栈,“鬼狐”收到了瑞王要求提前行动的消息。他抚摸着一枚漆黑如墨的骨笛,眼中幽绿光芒闪烁。
“提前吗?也好……猎物已经惊了,再等下去,反倒无趣。”他低声自语,将骨笛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无声的、却能让某些毒虫躁动的诡异旋律。
货栈角落里,几个密封的陶瓮微微震动起来,里面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去吧,我的小宝贝们……先去‘畅春园’,给我们的客人,送上一份‘惊喜’。”鬼狐阴恻恻地笑着,“七星海棠?呵呵……哪有那么容易拿到。”
他放下骨笛,走到那幅京城布防图前,手指最终点在皇宫的位置。
“万寿节……真是个好日子。就让这京城的天空,换一种颜色吧。”
窗外,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山雨欲来风满楼。真正的风暴,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