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跳动的暗影,朱元璋捏着锦衣卫呈上的供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供词上 “苏州王氏”“百两白银”“硫磺硝石” 等字眼格外刺目,他抬眼看向跪在下首的蒋瓛,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此事传出去,只会让世家看东宫的笑话。传朕旨意,刑部立刻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工匠操作不当致物料损毁。”
蒋瓛叩首应道:“臣遵旨。只是苏州王氏敢动东宫的工程,背后恐有朝中大员撑腰,是否要立刻拘押其族长?”
“拘押?”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供词扔在案上,“打草惊蛇的蠢事,咱不会做。你亲自带人去苏州,暗中查探王氏与朝中何人有书信往来、财物纠葛,尤其是那些致仕在家却仍不安分的老东西。”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标儿仁厚,不愿轻易动刀兵,怕落个‘苛待世家’的名声。可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容不得旁人在暗处作祟,这恶人,咱来当!”
蒋瓛心中一凛,连忙领命:“臣今夜便启程,定不辱使命。”
待蒋瓛退下,朱元璋独自走到殿外,望着东宫的方向长叹一声。太子仁政爱民,是社稷之福,可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太过仁厚反而容易受制于人。他想起当年打天下时的铁血手段,又看了看手中的 “免死铁券” 抄本 —— 李善长那老狐狸通过儿女亲家、门生故吏把持着不少资源,苏州王氏与李家素有往来,此事恐怕脱不了干系。“既然不愿安分守己,那就怪不得咱了。” 朱元璋低声自语,转身回殿拟了一道密旨,召户部尚书郁新即刻入宫核查全国木料、铁器的管控账目。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水车作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林枫正踩着木梯,指导工匠调试刚组装好的水力镗床。这台机床以水车为动力源,通过齿轮传动带动镗杆旋转,杆头的合金刀具闪烁着寒光。“镗杆转速必须稳定在每分钟八十转,进给量控制在每转半分,这样钻出的枪管内壁才会光滑,不会卡壳。” 林枫拿着图纸,对张匠头叮嘱道,“车床负责切削枪管外形,镗床加工内膛,最后由磨床打磨光洁,三道工序缺一不可。”
夏原吉站在一旁,看着工匠将烧红的铁坯固定在机床卡盘上,随着水车转动,镗杆缓缓钻入铁坯,铁屑如瀑布般落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根笔直光滑的火枪枪管便加工完成。他惊叹道:“往日工部造枪管,十名工匠一日最多造三根,还常有内壁凹凸不平的残次品。如今这机床,一日竟能造三十根,且每根都一模一样!”
林枫笑着摇头:“这只是起步。等我们造出更精密的量具,误差能控制在发丝粗细,到时候不仅是枪管,盔甲的甲片、弓箭的箭头,都能实现标准化生产。” 他指着案台上的两堆零件,“您看,手工打造的箭头大小不一,重量相差悬殊,射出的精度自然参差不齐;而机床生产的箭头,尺寸、重量分毫不差,战斗力能提升三成以上。”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策马而来,翻身下马禀报道:“林院判、夏大人,陛下与太子殿下今日辰时将亲临工坊视察,请二位即刻准备接驾。”
林枫与夏原吉对视一眼,连忙吩咐工匠整理场地,将连日来生产的军器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夏原吉有些紧张:“陛下对军工向来严苛,若是不满意……”
“放心,事实胜于雄辩。” 林枫胸有成竹,将合格的枪管、甲片与手工打造的残次品一一对应摆放,还特意制作了木尺、砝码等简易量具,以便直观展示精度差异。
辰时三刻,朱元璋的銮驾抵达作坊。他身着常服,面色威严,朱标、徐达等重臣紧随其后。刚走进工坊,水力机床运转的轰鸣声便传入耳中,三十斤重的铁锤在机械力带动下精准起落,镗床加工枪管的嗤嗤声不绝于耳。朱元璋驻足观看,目光落在那些规格统一的军器上,虽面无表情,手指却不自觉地敲击着腰间的玉佩。
“父皇,您看这枪管。” 朱标拿起一根机床生产的枪管,又拿起一根手工枪管,“机床所造枪管内壁光滑,用通条能轻松穿过;手工打造的则内壁粗糙,通条根本插不进去。” 他又举起两片甲片,“这两片机床打造的甲片,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手工甲片则缝隙宽窄不一,防御性大打折扣。”
林枫适时上前,将量具递给朱元璋:“陛下,标准化生产的核心在于‘精度’。以箭头为例,合格品重量均为三钱,误差不超过一厘;残次品重则四钱,轻则两钱,射出后弹道偏差极大。军中若装备标准化兵器,不仅战斗力提升,后勤补给也会更便捷,损坏的零件可随时更换。”
朱元璋接过量具,亲自称量箭头重量,果然如林枫所说,合格品重量分毫不差。他又拿起一根枪管,对着阳光细看,内壁光洁如镜,没有一丝划痕。联想到当年鄱阳湖大战时,不少士兵因火枪卡壳丧命,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这机床技术,简直是改变战局的利器!
“此等技术,为何不早奏?” 朱元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枫躬身答道:“陛下,此前手工打造注射器屡屡失败,臣才意识到精密加工的重要性,机床技术也是近日才完善。且此技术威力巨大,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故未敢贸然上奏。”
朱元璋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工匠,沉声道:“蒋瓛!即刻彻查所有参与机床制造的工匠,祖籍、亲属、过往经历一一核实,确保身家清白。凡有与世家、外戚牵扯者,一律调离,由锦衣卫严加看管。”
“臣遵旨!” 蒋瓛应声而出。
朱元璋又看向郁新:“从今日起,大兴安岭油松、云南铜铁矿等战略物资,仅限官用,严禁民间私自买卖。工部、户部各派专人巡查,发现私贩者,斩立决!”
郁新连忙领旨。朱元璋走到水车旁,望着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河水顺着渠道流入农田,农户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他对朱标道:“标儿,你选的人没错。这水力机床,既能强兵,又能惠民,实乃国之重器。传朕旨意,将机床技术列为‘国本’,设‘天机营’专司研发制造,由太子亲掌,非朕与太子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工坊。”
朱标心中大喜,连忙叩谢:“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视察结束后,銮驾返回宫中。朱元璋坐在銮驾内,回想起工坊中的景象,仍难掩内心震动。他对身旁的内侍道:“林枫此人,看似文弱,却藏着惊天伟略。有他辅佐标儿,大明江山可保百年无忧。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些世家大族,绝不会坐视这等技术掌控在朝廷手中,传蒋瓛,查王氏的同时,重点盯紧李善长的人。”
内侍领命而去。朱元璋闭上眼,手指敲击着扶手 —— 李善长手握 “免死铁券”,又与皇家联姻,看似安稳度日,实则暗中培植势力。此次苏州王氏作乱,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授意,想借机试探朝廷虚实。
而在工坊另一侧的隐蔽角落,一名身着匠户服饰的男子将机床与水车的图样快速抄在绵纸上,塞进掏空的竹管中。此人是李善长安插在工部的眼线,昨日接到密令,务必将机床图样传回李府。待抄录完毕,他装作如厕,悄悄将竹管交给等候在城外的亲信。
亲信策马狂奔,黄昏时分抵达李善长的府邸。正在庭院中下棋的李善长接过竹管,展开图样细看,眉头渐渐皱起。“水力传动、齿轮咬合…… 这般精妙的结构,竟出自一个年轻书生之手。”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若朝廷用此技术大批量制造军器,我等世家手中的私兵,便如土鸡瓦狗一般。”
对面的谋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将图样送往苏州王氏,让他们设法破坏工坊?”
“不必。” 李善长放下图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枫能造出第一台,就能造出第二台,破坏无用。且朱元璋已下令彻查工匠,此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你立刻将图样收好,日后或许有用。”
谋士应声而去。李善长望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暗忖:朱元璋想借技术掌控天下,削弱世家势力,哪有那么容易?这朝堂的水,还得搅得再浑一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名传递图样的亲信刚出李府,便被锦衣卫盯上。深夜,金陵城外的乱葬岗上,两名黑衣人将一具尸体拖进坑中掩埋,尸体正是那名工部眼线。蒋瓛站在一旁,看着坑土填平,冷声道:“李善长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传信给陛下,王氏一案,可以收网了。”
月光洒在乱葬岗上,寒鸦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一场针对世家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秦淮河畔的工坊里,林枫仍在挑灯绘制图纸,他不知道自己的技术已卷入朝堂纷争,只想着早日造出注射器,让青霉素能拯救更多生命。夏原吉端来一盏热茶,看着图纸上的蒸汽消毒罐,感叹道:“林院判,有你在,大明的未来可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