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祝岁宁面上的笑意愈发大了些,“做到你该做的,做好你能做的,提升你当前的水平,然后再慢慢尝试去做那些你从前做不到的事,不要计较‘侠’的大小——关键在于如何在‘义’下去‘行’。”
“那么现在,钟家小子,你就还只剩下两个问题需要思考了。”
女人笑着低头揉了把半大少年的脑瓜,入手的发丝毛愣愣的,不柔软,只让人无端想起刷子上钉着的那些短马鬃。
钟林逍闻言很是迷茫地仰头瞪大了一双眼:“啊?还有两个问题。”
“祝掌柜,我这怎么就突然又多了两个要思考的问题呀?”
——她之前不是主要就想让他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侠”,什么又是真正的“义”吗?
这怎么还忽然又多冒出来了两个问题?
那猝不及防被人问傻了的孩子不明所以,只呆呆等候起了女人的答复,祝岁宁闻此不假思索地抄手抱了胸:“什么叫‘突然’?”
“——钟家小子,你不会以为你一开始给我的、有关最初的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什么很让我满意的东西吧?”
——虽然在他晌午给出来的那几个问题的答案里,最让她不满的的确是有关乎于“侠”与“义”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对他前面那两个问题的回答就很满意呀!!
而且她在刚松口的那会,就已经把规矩都与这小子说明白了——他想要她收他为徒不是不行,但她能收他当徒弟、教他武功的条件有且只有那么一个,那就是他要完美回答她所有的问题,要让她对他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感到满意。
可眼下嘛……
他显然还未能做到这个地步。
女人抄着手说了个理直气壮,钟林逍听罢先是一懵,而后忽的便回想起了女人那时与他提出来的条件。
从这角度而言……她说他还有两个问题需要思考倒还真没什么毛病,但关键在于……她一开始问出来的那两个问题是啥来着?
他下午光顾着思考“侠”和“义”来着,他……他不小心给那两个问题忘了。
彻底被人问住了的孩子煞是苦恼地团紧了脸,一番思索后终竟不得不举手投降,转而向老板娘发出最衷心的疑问。
祝岁宁对此不觉有分毫意外地摊手一耸两肩:“简单,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习武,第二个问题是你又为什么要当‘大侠’咯——”
“当然,考虑到你刚刚自己都说了也可以不追求‘大侠’,那我们在这里可以将‘大侠’改为‘侠客’,或者暂时去掉第二个问题,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想要习武也行。”
女人说着甚是“贴心”地替他略微降低了些难度,钟林逍闻声下意识便想开口说他那自然是为了“行侠仗义”,可那话还不曾真正脱口,便眨眼就又被那个回了神的自己猛然吞回了喉咙。
——依照他们先前所讨论和总结出来的、有关“侠义”的定义,他若单是想要“行侠仗义”,全然没必要非去学什么武功。
——这世上能被称之为“侠义”却不需要武功的事还多着,他哪怕只是帮村口卖菜的方大爷多背一背篓他拿不动了的菜蔬,或是在路上遇到捣腾不出来手的挑夫王大哥擦一擦他头顶的汗珠,那也能算是在“行侠仗义”。
是以,当“行侠”不再需要武艺以后,他又为什么非要去习武呢?
——他在习武之后,又能去做些什么?
他能确保武艺对他而言一定是必要的、确保他能学得好武艺,而不是单纯在这像混日子一样的浪费时间吗?
钟林逍又一次想不通了,他觉着自己好像被别进了什么奇怪的小圈子里,无论如何也绕不出。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武功”对他而言是全然没必要的,是彻头彻尾的“累赘”;但更多的时间,他心中却总有那么一股子辨不清楚的声音在极力拉扯着他,让他一定去习好这个武。
他不知道那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往何处去,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想就这么放弃,只是他这一时也讲不清那种不放弃的理由。
“我……到底为什么……想要习……习武……”半大的孩子呢喃着轻轻重复,他满目迷惘,脑袋里似乎也晕乎得厉害。
祝岁宁见状甚是好脾气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没关系的,钟家小子,想不明白你可以慢慢去想,说不定把脑袋放空一些,就突地来了想法——我没有非要逼你立马就想明白这问题的意思,且有关‘侠’与‘义’的问题你已经回答得很出色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长期有效,你可以等什么时间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要学武功,再什么时间来客栈寻我习武。”
“咦?居然还可以这样!”对她这答复颇觉意外的孩子不可思议地抬了眼睛,祝岁宁见此对着他很是郑重地颔了首:“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我不是君子,我们开店做生意的人,也是要讲信誉的。”
“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今天与你说的这话——我不骗人,也不骗小孩。”
“唔,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钟林逍煞有其事地点点脑袋,“那行,老板娘,我信你——这问题你也先别着急,你等我仔细想想明白,再给你答复。”
“没问题,只要你想能想得明白,我这里随时欢迎。”女人挑眉答得干脆,遂跟那赶苍蝇似的动手将桌上的两个孩子驱逐去了后院,“行了,钟家小子,你和今欢你们俩自己上后院找个地方消食玩会去吧,等着待会天再晚上一点,你们俩也就该睡觉去了。”
“我先把大堂收拾一下,再上楼给你收拾个能住的房间——对了,你喜欢大点的屋子还是小点的屋子,怕黑吗?要不要给你留一个小灯?”
“小一点的就行,大屋子怪空的,瘆得慌。”连饼带人被人一齐“轰”出大堂去的半大少年摸着鼻子挠挠脑瓜,“另外灯就不必了,我不怕黑。”
“——麻烦你了,老板娘。”
“算不上麻烦,左右我们这的屋子不管住不住人,也都是隔两天就要清一次灰。”祝岁宁面不改色,“那行,我待会在临楼梯这边拐角给你收拾个小点的房间,你一会上去,看到我在门上给你挂一个小布老虎的就是。”
“晚上睡前记得关门关窗,再把帘子也拉上——山上的风冷雾重,这两日还容易半夜落雨,你别晃荡着,再给自己冻坏了。”
“好。”钟林逍乖乖点头,临跟着祝今欢到后院去看她做出来的那些小手工前,他陡然又想起来个新问。
于是刚把脚迈出去半截的孩子“嗖”的收了腿,他转过头来,眼巴巴盯紧了那正忙着收拾桌上点心渣子的女人:“对了,祝掌柜。”
“我刚听故事的时候忘了问——后来你师父怎么样了呀?”
“我现在还能有机会见到那位‘谢大女侠’不?”钟林逍飞速眨巴了一双眼睛,瞳中满挂着说不出的向往与期待。
相对于话本子里那些被人修饰、夸张过了的书中侠士,显然是谢寄灵这样真实存在过的大侠,更让他觉着真实可感。
与书中动辄毁天灭地、呼风唤雨的“大侠”们不同,谢大女侠是个有小脾气、会耍小性儿,既能舞刀弄枪,又会对着刺绣女工束手无策的,真实而又鲜活的大侠。
——如有那个机会,他真的很想亲眼见识下这位“奇人高士”在现实世界里的风范……就是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钟林逍想着越发期待起来,祝岁宁听见这话,原本收拢着满桌糕饼渣子的手却倏然硬在了桌子边上。
她背对着门边那神往不已的孩子沉默了良久,方攒足了勇气转过身来——让她面对着那最让她不想面对的现实,仿佛是一种天大残忍。
她看着半大少年那双透亮的、像极了他们山中无数已死去的同门们的眼睛,半晌才轻轻摇了脑袋:“若真有那个机会,我倒是也很想带你去见她。”
“……但很可惜,没机会了。”
“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