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的师姐满目茫然,她这会怔愣地竟比初初听到林姑姑问她愿不愿意随她一同回谷中时还要厉害。
她在开口前曾率先预设过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她被她爹娘拒绝了的可能……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们竟会在这样的一番挣扎之下点头松了口。
——毕竟她爹先前不止一次说过来日要让她招个心仪的婿,再将那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几个牡丹园子都留给她。
她娘也时常会同她讲,他们不介意她平日里喜欢琢磨那些药方和医书——但不论如何,学医、做郎中,于她而言终非长久之事,她将来是要继承他们家中的游商队伍的,那心思倒也不能全放在了医术上。
是以,在此之前,她当真以为爹娘在听过了她的请求后,会大发雷霆,会不可置信,他们会恼火、会愤怒,会在激动中甚至干脆将她锁到家里或大声呵斥她的不孝不义……
但她却决计想不到他们竟然会答应——他们居然真的答应了!
“爹,您说……您愿意放女儿跟着林夫人一起离开?”我师姐傻乎乎地怔怔重复了她父亲方才的话,“只要女儿想?”
“——您真的愿意放女儿离开,任女儿放着家里这么多的牡丹园子不管,跟着夫人回山中学医??”
“对,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我师姐的父亲说着止不住地又倒出口长长的叹息,他安抚似的抬手摸了摸师姐的发顶,“只要你愿意的话,孩子,只要你愿意。”
“其实……那天我们跟着你带着那几大车的草药回到曹州,看到一头便扎进人堆,跟着郎中们忙着研究药方、给乡亲们问诊煎药的你的时候,我和你娘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不该一直忽略了你自己的喜好,只一味把我们认为好的东西强加给你。”当年已然年近半百、头发都已见了斑白的老花商满目愧疚,“开牡丹园子……做游商,这些都是我跟你娘喜欢的东西。”
“我们不该想当然地认为你作为我们的女儿——作为我们最珍爱的女儿,就应该与我们喜欢一样的东西,做着相同的事。”
“我们早该发现你并没那么喜欢园子里的那些花草,你真正喜欢的,从来都是书上的医方,是山里的药草,是能治病救人的‘医’。”
“——抱歉,牡丹,是爹娘耽误到你了。”他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我们该早点意识到这些……该早点送你去学医术的。”
“所以现在,倘若你喜欢的话——孩子,你就安安心心地随着林夫人去罢。”
“不用担心爹娘。”我师姐的父亲抽噎着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师姐注意到,她母亲的眼里这时也悄然泛上了点点的泪光。
“家里的牡丹园子还有你哥哥嫂子他们看着——虽然你哥哥与你一样的不喜欢侍弄花草,但好在还有你嫂子喜欢。”
“她喜欢,再有家中熟悉生意的老人在一旁帮衬着,你哥哥只消在旁边坐得稳当些,镇住场子、顶住了你嫂子头顶的那片天,那咱们家的这些园子和生意,倒也不愁会没人接管。”
“只要……只要你记得得了空,多回家看看我和你娘就好。”他碎碎念着,为了能让我的师姐放心,他甚至提出了要将家中的生意都传给他的儿媳。
——我不知道牡丹师姐在听到这些话时心中曾有过什么感受,我只知道,当初在我听她讲述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我心下曾不受控地生出了无尽的感慨。
我想,她的爹娘大抵是真爱极了她的,同时他们也着实称得上是这世上难得开明的长辈。
在我师姐提出要随林姑姑回谷学医之前,他们曾切实想过要将家中的基业一应都留给她;而等她提出了要随着林姑姑他们回山中学医,纵然心下有着千般的不舍,他们也终竟咬牙成全了她。
——于是她就这样辞别了她的爹娘,就这样离开了那方她曾生活过十多个年岁的牡丹园。
师姐说,她随着林姑姑登上马车的时候,那天边曾流窜过一串飞鸟——她看不清那些鸟儿翅膀上绘着的颜色,她只记得那日的天晴得厉害,风不大,吹在她身上不如晨时冷了,却多上了一片闷闷的凉。
——是她说不清的,那种又闷却又带着某种微妙轻松意味的凉。
“闷凉?那是一种什么凉?”
线条一向最为粗直的钟林逍傻傻发问,褚姿闻言止不住地沉默了一瞬,小郎中则差点想抄手敲一敲他的脑瓜。
好在众人平素是知道他的性子,那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两转便立地作罢。
祝岁宁见状甚有耐心地搓了搓他的发顶,遂意味深长地微微抬了眼睛:“就是正常的凉,但我师姐自己觉着心里头发闷,所以认为那个风吹到身上的感觉是‘闷凉’。”
“这样……”半大的小少年听罢若有所思,但那话只让他稍稍安静了那么两息,他转头便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那她为什么还能又闷又轻松?”
“因为‘闷’是客观存在的,但‘轻松’也是客观存在的。”女人不假思索,并毫不意外他能提出这样的问题,“牡丹师姐当时会感到‘闷’,是因为她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乡,正踏上一条她也不知道结果、堪称是‘前途未卜’的路。”
“这种远离自己所熟知的事与物,远离了深爱自己的爹娘,转而投入到未知中的感觉是会让人慌张、恐惧,心里发闷的。”
“但同时,她离开了家乡,又确实是摆脱了一重束缚——她不必再为了她本不喜欢的牡丹园子发愁,也不会担心某一日她会不慎败坏了爹娘留给她的家业,她可以无所拘束、无所牵挂地去追寻她所喜欢的东西,自然又会感到轻松。”祝岁宁面不改色。
“钟小逍,我这样讲,你能明白了吗?”
“唔……意思就是……离开爹娘这件事是让她挺闷的,但是她能去追求梦想了,所以又感到轻松。”钟林逍努力理解着尝试复述了一遍女人的话。
“这两种感觉其实并不是真的由风带过来的,是她先同时有的这两种感受,然后风吹过来,她才把这些感觉都赖在了风的身上。”
“那这么一说,风还挺冤。”半大的孩子傻笑着伸手一挠脑瓜,他由衷地觉着那被人“赖”上了许多情绪的北风很“冤”。
因为他觉得那东西吹在身上就是一个纯粹的冷,凉飕飕钻骨头,让他总想再多穿件衣服的冷,不会闷,也不会轻松。
且大人们总要将自己的情绪赖在这些没长嘴的东西们身上是件很狡猾的事……虽然他们好像总是会喜欢干点这个。
——也不知道为啥。
钟林逍悄悄腹诽,一旁向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一些的郭渡闻此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这点笑声就像什么时|疫或是哈欠似的,眨眼就传染遍了整个刨除——连那专心给自己手中木条收着尾的祝今欢都没能绷住,当场轻轻抖动了她窄窄的肩膀。
“咦?你们笑什么?我刚说了什么很好笑的吗?”钟林逍不明所以,他只觉自己方才那话正常得简直不能再为正常——也不知道这群人这会子在笑些什么东西。
“没,我们、我们就是觉着你挺可爱的,钟小逍——继续保持。”在灶台前笑了个东倒西歪的厨子咧着嘴呲出口白牙,顺手打开锅盖看了看锅中的鳙鱼。
彼时那大铁锅里的汤汁已快被那条肥肥壮壮的胖花鲢给收尽了,盖子一开,立时钻出大片扑鼻鲜而浓的香。
方才还跟着一起笑钟林逍的无忧天真的众人这时间霎时没心思笑了,一个个都将眼睛直勾勾落到了那灶台上。
咕——
总觉着……这会比掌柜的嘴里的故事还要吸引人的,是厨子姐姐锅里的鱼……
被那菜香蒙了个五迷三道,口水险些都要流到地上去了的众人眼里流露出人类对食物最为真切的渴望,厨子见那鱼煨炖得差不离已到了火候,便动手慢慢拨弄起了灶下的火。
——这功夫祝今欢手下最后一点木条也收工完毕,祝岁宁和郭渡的目光短暂地从那鱼的身上转挪到了小丫头的手上。
那小妮子放了木条,起身活动了下自己发麻了的腿脚,又晃了晃她那早就酸透了的指头,这才重新俯身拾起地上那捧已被她烤出了弧度的木头。
“厨子姐姐,你这鱼还得做多久呀?”同样被那锅塌鱼想起勾出了一肚子馋虫的祝今欢拧了拧脖子,厨子循声头也不抬地继续拾掇着她的灶:“快好了,还得再稍煨个一盏半盏茶的时间——等我这灶台里的火都熄了就算好。”
“——怎么了,小今欢,是火没够用,还是你待会还想再用用别的火候?”
“没,够用了,暂时也不用别的——”小丫头应声诚恳摇头,她就是单纯馋了,“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还得一会,得一会的话我先出去比量比量我的木头。”
“喔,那够的,你先去比量——比量完了,咱们这鱼也差不多能出锅了,左右今儿吃的还是陈饭,不用蒸。”厨子颔首,话毕随手一指架子上放着的那堆米饭,“待会我把鱼盛了,再随便炒两个菜就行。”
“好,那我就先出去比划比划。”祝今欢点头,继而开开心心地带着郭渡等人出门排轮子去了。
众人只见她抱着那堆弧状的木条在院子里胡乱清扫出了好大一片的空地,随即又仔细矮下身来,小心翼翼将那些木条一一摆放在了地上、围成了只足有二尺余宽的,不大标准的圆。
待到放完了最后一段木条,她终于能起身回望向她今日的“战果”。
但当那满腹期待的小妮子真正瞧见了那圆的全貌,她却错愕万般地掩唇发出了一声惊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