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跟着他们从粤海府出来的亲兵,一个个精壮能干,是她和邬明花了半月功夫才选出来的,家中的亲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探春哆嗦着一把抓住邬明:“舟叔、柳湘莲呢?”
“柳湘莲在外头清点货物人数。”顿了顿道:“他压的那条船也翻了,抱着块最大的船板漂了半个时辰,让舟叔的船救上来的。”
探春听了长出一口气,挣扎着要起身。几人忙按住她,邬明道:“你歇着,我去。”
“我去瞧瞧。”探春推开他的手:“这些人是咱们带出来的,此时不出去,人心就散了。”她扶着舱壁站起来,全身软的像面条,一个站立不稳,又瘫到地上。
邬明将人半抱着起身,俩人一步步朝外挪去。
侍书与翠墨二人,擦干眼泪,互相搀扶着,紧紧跟随身后,寸步不离。
舱外一片狼籍,桅杆短了,帆早不知去了哪里,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声不吭。
舟叔正蹲在船头,望着西边的海面出神。
柳湘莲正蹲在一个伤兵跟前,用湿漉漉的衣角给人包扎。抬头看见探春一怔后站起身。
“三……邬少奶奶。”
探春冲他点了点头,走到伤兵跟前蹲下身。
那人腿上开了道深深血口,好在没伤到骨头。探春接过柳湘莲手里的布条,利落地扎紧了,又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
“烧起来就麻烦了。”探春站起身,对侍书、翠墨吩咐着:“带着人,把剩下的酒都拿出来,给伤患擦一遍。再熬些姜汤,一人一碗不许省。”
俩人点点头,互相搀扶着去了。
柳湘莲默默处理着剩下的伤患,探春则走到舟叔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西边的海面上,夕阳正在下坠,半边天染成了红色。
“舟叔。”探春哑着嗓子,轻唤着。
舟叔慢慢转过头来,浑浊老眼里全是血丝。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少奶奶,末将行船三十余年,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浪……”
探春强自镇定地冲着舟叔福了福:“仰仗舟叔及时提醒,不然怕是损伤更大。”
舟叔愣了愣,只是摇了摇头。又转头望着那血红的夕阳,沉默半晌,低声笑了。
“舟叔不必介怀,海上风浪从无定数,皆是天意。”
话毕又转过身挽住邬明的手臂:“咱们领着人去清点剩下的船只货物,柳二哥,把所有会水的弟兄聚起来,会游水的,一人加二两银子。舟叔,劳您瞧瞧,咱们如今在什么地方,离最近的岸还有多远。”
……
残船靠岸时,天色过午。
桅杆断裂了几根、帆布全无,船身右侧被礁石撞出长长口子。海水渗进去又退出来,把货仓泡了个透。
所幸临时抢修,还能将就新进到最近口岸。货仓里的货,还是被探春的细心所救,临走时里三层外三层裹紧了油布。即便如此大劫过后,也只有微小部分受潮而已。
此刻邬明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港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就是最近的码头?”
舟叔正指挥系缆,听了回头苦笑:“是,虽说小了些,总比漂在海里强,况且,船队还待休整。”
柳湘莲跳下船站定,看着前方。
这是……小了些?
看着码头上稀稀落落几间铺子,心里凉了半截。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能销掉他们船上的货?
更别说那些绸缎被海水泡过,再晒出来,只怕连土布都不如。
正如此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邬少奶奶。”众人忙让开一条路。
探春在侍书、翠墨的搀扶下,踩着踏板上了岸。
发髻微散,裙角上还沾着海水的盐渍。面上带着深深的疲色,但脊背挺的笔直。
“先看看货。”
众亲兵打开舱门将一箱箱货物抬出来,邬明同柳湘莲、舟叔,亲手撬开一只只木箱,里头整齐码放着的绸缎露出来。颜色倒还鲜艳,可伸手一摸,潮呼呼且带着霉味。
舟叔低声道:“这绸缎受潮了,怕是……”
大家心知肚明,谁都未搭话。绸缎这东西,一旦染了水渍,卖相就毁了。这已经在海上折腾了几个月,指着这些上等货换银子的,如今……
探春盯着那些绸缎轻笑:“卖相毁了,那就换个卖法。”
邬明听的一愣,方才那一笑,倒叫他想起当年在荣国府初见她的光景。
如今嫁过来不过一年有余,就跟着他飘扬过海,开通海上丝路。方才经过九死一生,如今站在这个破落码头上对着发霉的绸缎还笑的出来。
“探春你有主意了?”
探春又笑着看了邬明一眼,却未搭话,只吩咐着:“把绸缎都搬出来,谱载码头上晾晒。”
“啊?”舟叔傻了眼:“这……这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就这么晒着?”
“对,就这么晒着。”
听探春的口气笃定,舟叔不敢再多说,只得招呼亲兵们动手。一匹匹绸缎铺开,像是在码头上开了一地花。
见此奇景,码头上的人都围拢过来。
挑担子的脚夫、买菜归来的婆子、闲逛的汉子。三三两两聚在远处一起看热闹。
没过多久,就从人群里挤出几个穿着绸衫的男子,打量完那些绸缎,又凑到一起嘀咕着。
探春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柳二哥。”她凑到近前低声道:“劳烦你去铺子里打听打听,这地方归哪处衙门,有什么规矩。”柳湘莲听了应声而去。
这边亲兵们已各自靠着自家大船歇息,探春和邬明几人则坐在箱笼上看着绸缎。
半个时辰后,绸缎上的潮气散去一些。探春走过去,亲手摸了摸,摇了摇头。
“太慢了,这样下去,天黑也晒不干。”
“谁说不是呢。”舟叔搭话。
邬明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远处一阵嘈杂声。
众人都朝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柳湘莲大步往回走。身后几个穿公服的跟在后头小跑着。
为首那人三十多岁,白白净净,一双眼珠子滴溜转。把他们所有人和货都打量了一遍,最后眼神落在了铺了一地的绸缎上头。
“谁的船?”
舟叔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回这位爷,是咱们的船。海上遇了风浪,迫不得已在此靠岸……”
“靠岸?”那人打断他:“靠岸就是靠岸,谁许你们把这些东西铺的满码头都是?”
舟叔笑着:“这码头不是公用的?”
“公用?”那人笑着上下使劲打量了舟叔几眼:“这码头是咱们巡检司管着的,你占着地方,要交税银!你卸货,要交税银!你在这站着,也得交税银!看你也是个老江湖的样儿,这规矩,你不懂?!”
舟叔脸色变了。
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关卡没闯过。眼前这人,分明就是来敲竹杠的。
“这位爷。”舟叔耐着性子陪笑:“咱们只是暂时停靠,货物受了潮,晾一晾就走。您行个方便……”说着往这人手里塞了几两银子。
谁知那人将舟叔的手一甩:“干什么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给我塞银子!这是要栽赃,陷我于不义啊!回头上头怪罪下来,我怎么说?”
邬明皱眉,刚要上前说话,却被探春一把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