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响起了喧哗声。
舟叔走过来:“邬少奶奶要不要先避一避?”
探春回过头,露出狡黠的笑:“避什么?舟叔,咱们的好货压在舱里几个月了,再不出手,就该生虫了。”
舟叔一愣。
总督的坐船靠过来的时候,整个港口的商船都在看。
那船笔邬家的大一倍,船头雕着金漆的雄狮,狮眼是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船上站满了武士,弯刀出鞘,刀尖上的光晃人眼。
那个走在最前头的老者,穿着总督袍服。
袍角镶着金丝,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刀。身后跟着四人,抬着两口硕大的箱子。
箱子没盖,里头的东西晃人眼,引的周遭连连响起吸气声。
一株珊瑚树,半人高。还有一整张白虎皮,甚是漂亮。后头跟着的武士,俩人一组各抬着一口箱子。
总督走到邬家船前,站住了。
忽地抬起手,放在胸口,弯下腰去。
满港口的人都在看,瞬时无一丝声响。
“邬小将军、邬家少奶奶。”通译的声音有些发颤:“总督大人问,能不能上船拜会?”
探春看着那位波斯总督,模样很是恭敬,与邬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请总督上来。”邬明沉声道。
待总督上船的时候,舱房里已经摆好了茶。
邬明坐在主位,探春坐在他身侧。柳湘莲守舱门口,舟叔亲自斟茶。
总督进了舱内,目光只是一扫,便落在了探春身上。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冲着坐在上首的两位又行了一礼。
几人都坐定后,那个通译磕磕巴巴道:“大人说,是他侄子有眼无珠。那畜生从小骄纵,不识天朝威仪。大人已经处置了他,将他狠狠打了一顿,此时正躺在家里,怕是几月不能下塌了。”
邬明探春二人,心有灵犀的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大人说笑。”探春抬眼,目光落在总督脸上:“我不过是嫁入粤海邬府,随夫行商的妇人,哪里当的起天朝威仪四字。”
通译在总督边上嘀咕着。
片刻后又转头:“大人说,粤海将军早有耳闻,甚是敬佩。您是将军的儿媳,贵妃的妹妹。自然是天朝的贵人,昨日之事,是波斯湾的罪过。”说着朝后一招手,后头的下人将那两口巨大的箱子放在了地上。
探春看了看那两样东西,又垂下眼帘,吃了口茶。
“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顺手将茶盏放下:“只是我夫君邬家世代从商,从不白受旁人的礼。”
通译嘀咕完,总督将目光又看向了邬明。邬明客气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探春。
探春迎着那目光,不避不闪,也未言语。
半晌后,忽地一笑:“总督大人既来了,何不看看货?”
舱房里又静了一瞬。
舟叔正添茶的手一顿,柳湘莲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邬明则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总督也愣了。
紧跟着那张威仪的脸上,慢慢绽出一个笑来。
“好!”
用生硬的汉语挤出了一个字。
探春也笑着站起身,理了理裙角。扶着邬明的手,走到舱口。
邬明伸手示意,沉声道:“总督大人请。”
那日下午,邬家船上所有的货箱全部打开。
茶叶、丝绸、瓷器、漆器,还有十几箱扬州出的玉雕,几箱苏州出的上好绣品。
总督一样一样看着,看的很慢。每看一样就点下头,身后跟着的通译就记下一笔。
“这茶是明前的龙井,一年就那么几斤,宫里的娘娘们吃着好,才许我们带些出来。”
“着绣屏是顾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姑苏上等绣娘绣的,一幅屏要绣整一年之久。”
总督边听通译说着,边点头,目光在那绣屏上流连很久。
话毕探春退回到邬明身侧,邬明紧紧将她的手握住,。
待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总督终于看完了所有的货。他站在船头,看着海湾里那满满的上百箱货,又看了看探春夫妻俩。
通译连忙低声道:“大人问,这些货,打算卖多少?”
探春笑了......
“大人看着给罢。”
听完通译的话,总督愣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生意人。
可随即他就明白了,哈哈大笑,笑的浑身直颤。
他对通译说了句什么,通译也笑了,弯着腰退了下去。
当日晚上,总督走后,管家送来了账册。
五万两……
黄金……
邬明攥着账册的手在抖,上百箱货,本银不过五千两银子,卖出了五万两……还是黄金……
光着一笔买卖,就够他在这条海路上跑个几年,这还是在情景好的时候。
探春只瞧了一眼,边脸上带着笑吃起茶来。
舟叔走了进来,笑的见牙不见眼:“少奶奶,管家走时,瞧瞧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总督大人夸您呢。”
舟叔提高嗓门:“说您这样的女子波斯没有,说他的侄子,这顿狠揍,打的好!”
探春没忍住,笑了出来。
邬明在一旁也跟着笑,握住探春的手。
柳湘莲见了偏过头,舟叔则笑容更深:“邬小将军好福气啊!”
探春透过窗,看向外头海面,看的出神。
邬明见她这般出神,柔声问着:“累了?”
探春回神,摇了摇头:“我在想,时不待我,咱们是不是该回了。”
几人听了神色各异,却都心有灵犀的望向海面。
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船队休整了五日后。
晨起探春正在对镜理妆,邬明在甲板上舞剑。
听到外头有马鸣声,便收了势。见舟叔引着一队波斯武士站在岸边。
邬明眯眼看去,就见打头那人虽今日换了便服,却是昨日见过的总督通译。
“大人!”
还未等舟叔说话,那人便躬身,说着生硬的汉话:“这是总督大人的一点心意。”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十几口樟木大箱:“总督大人说,昨日太仓促,这些薄礼,皆是波斯妇人平素所用,望邬家少奶奶笑纳。”
探春早已走至窗前,静静瞧着。
那些箱子抬过时,箱盖掀开处,日光一照,满眼流光。
一队人从甲板上走过时,邬明顿了顿,又凑近瞧,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鲛绡?”
通译示意停下,愈发笑的恭敬:“小将军好眼力!正是!入水不溺,盛夏贴身,很是凉爽哩!”
邬明收起面上惊诧,微微颌首:“总督大人客气了。”
那人连忙弯腰行了个礼:“总督大人仰慕中原文化,以及佩服粤海将军威名。些许薄礼,不过聊表寸心。还望小将军您与夫人回程后,替波斯湾各位贵人致意。”
探春听到回程这两字,眸光闪闪。
这两个字比这些珠宝更让她心头一跳,如此想着就见邬明正把玩着一柄小刀:“好说好说,回程定会跟贵人说,就说这个波斯湾总督是个会做人的!往后若有机会,还请往中原一游,我们必扫塌以待。”
通译听了笑的更加实心实意,连连应诺,邬明又随意寒暄了几句,方告辞离去。
舱门口,夫妻俩对着那些箱子……
探春深吸一口气:“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便是宫里也不多见!暂且留着,关键时刻用的到。里子面子,咱们全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