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依旧有些阴沉。
周时月醒来时，铺上已经空了。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和毛巾也收拾在一旁。
手机屏幕亮起，是群组消息。
今天下午系里有个重要的研究会议，务必准时参加。
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备用钥匙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
会议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
她走出学院大楼，经眼就是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男人靠在车旁，静静地看着她。
是沈聿青。
他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她原本想装作看不到他，可是他的眼神带着威慑。
她知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学院楼门口的同门都看到了站在一起的一对俊男靓女。
“那是时月的男朋友吗？看着好有气质！”
“车也不错啊，虽然看不清具体型号，但感觉不便宜。”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低声评价。
这时，组里那个一向家境优渥，平时言谈间总带着几分不动声色优越感的同门女生，顺着大家目光看了一眼。
她撇了撇嘴，语气略带不屑：“还好吧。那车看着也就一般，还没我家公司接待客户用的车档次高呢。”
远处的人议论纷纷，而此刻的二人也寒暄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沈聿青答得理所当然，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外套上。
“穿这么少，不冷吗？”说着，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臂弯上搭着的一条羊绒围巾取下来，不容拒绝地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周时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更加窘迫，想扯下围巾，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戴着，晚上凉。”
“谢谢。”
她低下头，避开周围好奇的视线，低声问：“你病好了，怎么不回济城？”
她记得，沈氏的总部在济城很忙，他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
沈聿青低头看着她：“烧退了，没什么大碍。济城的事，暂时有人处理。”
“现在，什么事比追回跑掉的老婆重要？”
“……”
周时月被他直白的话语噎住，脸颊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像是没看到她的尴尬，也没在意周围的视线，非常自然地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
“走吧，先带你去超市买点菜，回去做饭。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买菜？做饭？”周时月愕然抬头。
“回哪里？”
“当然是你家。”沈聿青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周时月被他半揽着，安置到副驾驶。
身后隐约传来师妹兴奋的低声：“我的天，好帅好霸道！到底是时月的男朋友吗？她从来没说过啊！”
“肯定不是一般人，那气场真足！”
议论声随着距离拉远而模糊。
超市买菜，回家做饭。
这听起来平常到近乎温馨的场景，放在她和沈聿青之间，却透着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和令人心慌的诡异。
她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想吃什么？”
沈聿青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自然得如同寻常夫妻下班后的商量。
周时月回过神，闷声说：“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沈聿青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坚持，“番茄牛腩？清蒸鲈鱼？想吃辣的不行，你以前胃就不太好，辣的要少吃。”
他记得她以前的口味和身体。
周时月心口微涩，别开脸：“番茄牛腩吧。”
“好。”沈聿青应下。
车子驶入超市地下停车场，停稳。
沈聿青很自然地接过推车，周时月则下意识地走在他身侧略靠后的位置。
他放缓了脚步，不着痕迹地调整，让她能与他并肩。
穿过生鲜区，沈聿青目标明确地走向蔬果和肉类柜台。
他拿起一盒包装好的牛腩，看了看色泽和纹理，又看了看生产日期，才放入购物车。又拿起几个番茄，在手里掂了掂，选了几个色泽饱满的。
周时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超市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轻：“我以为，你不习惯逛这种超市。”
沈聿青正拿起一把小葱，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小葱也仔细放入车中，才侧过脸看向她。
“和爱人一起，在超市里慢慢挑选晚上要吃的菜，是很幸福的。”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以前我们没这样的机会。不是忙，就是有别的事。现在，我想补上，哪怕是一顿饭。”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将一瓶她以前惯用的牌子的料酒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盒她喜欢的牌子的酸奶。
顺手还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了一包她读书时很爱吃，但后来很少再买的某个牌子的巧克力饼干。
他真的记得很多细节。
两人转到调味品区域，沈聿青正对比着两种牌子的蚝油，周时月在一旁有些出神地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哥哥姐姐，打扰一下！可以帮我们一个小忙吗？”
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周时月回过神，只见三四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正站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热情又有些腼腆的笑容。
说话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收音麦克风，另一个女孩举着手机似乎正在录像，还有一个拿着小本子和笔。
她们胸前都挂着传媒大学学生证。
“我们是传媒大学新闻系的学生，正在做一个社会实践课题，内容是“恋人情感价值观”。请问可以随机采访你们几个小问题吗？只需要几分钟就好！”拿着麦克风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们。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没有预约的，突如其来的打扰。
刚想开口婉拒，目光却扫过周时月温和的笑容。
周时月看着眼前这几个带着些许紧张的女学生，想起了自己本科时，为了完成课题四处找人做问卷。
她心下一软，赶在沈聿青拒绝之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可以，你们问吧。”
“太好了！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几个女学生明显松了口气，兴奋起来。拿麦克风的女孩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专业又亲切的笑容，问道：“我们的问题是：在你们的恋爱关系中，伴侣身上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聿青，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似乎在等待她的答案。
几个学生和镜头都对准了她。
周时月垂下眼睫，避开了沈聿青的目光。
“可靠吧，可以互相依靠。”
他推着购物车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结束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挑选完剩下的东西，去收银台结账。
沈聿青拿出卡付钱，动作利落。
周时月想帮忙提东西，却被他不容分说地接过所有购物袋。
走出超市，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沈聿青将围巾又，帮她拢了拢，然后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再次无比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这一次，周时月没有挣扎。
她任由他牵着，走向停车场。
手指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心里却一片冰凉复杂的茫然。
可靠。
她说出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时光，还有没有感情基础被粉碎。
沈聿青牵着她走出，径直来到她门前，非常自然地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她口袋里摸出钥匙。
周时月没阻止。
沈聿青松开她的手，提着购物袋直接走进厨房，将东西放在流理台上，然后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动作流畅得仿佛这里真是他的家。
他挽起衣服的袖子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开始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周时月站在玄关，看着他在厨房昏黄灯光下忙碌的背影。
他先处理牛腩，清洗，切块，动作娴熟利落。然后是洗番茄，去皮。
水流声哗哗，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闷响。
这画面非常不真实。
她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平静的画面暂时抚平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措。
她脱下外套挂好，慢慢地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他一转身就能碰到她。
“我来洗葱姜吧。”她轻声开口。
沈聿青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从袋子里拿出葱姜递给她，顺手将旁边的小盆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沈聿青放在流理台角落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江延。
他只用手背干净处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顺手按了免提。
“哥！”
江延爽朗又带着点调侃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济城的项目都不管了，嫂子也没追回来。”
沈聿青的动作没停，声音平淡：“说正事。”
“正事。Ella来了，下午到的济城。”
Ella，西欧最富有的女企业家。
她无疑是一位很成功的女性，四十岁未婚未育。所以江延总是调侃，她招标国内的项目是贪图自家哥哥的美色。
“你和她谈，带着我的副手。”
“人家可是专程为你这个老朋友飞过来的，还带了她的核心团队，而且人家说了，只和沈谈，Ella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
江延的声音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她对你的欣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亲自跑来，你不接待？”
沈聿青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先这样。”
沈聿青毫不犹豫地结束了通话。
她看着他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看着他专注搅动汤勺的侧影。
“她很欣赏你？”她说话其实没经过太多思考。
沈聿青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时月，商业上的欣赏，很多时候与私人感情无关，更多是基于利益和能力的认可。Ella她是个很精明的商人。”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的世界如此庞大复杂，充满着她不了解的利益和人际关系。
而她，尚未经历过世事，困守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能因为一顿他亲手做的饭而心绪起伏。
锅里的汤，依然散发着温暖的香气。
他拿起锅勺凑近她：“尝尝。”
周时月半信半疑的伸头，而他利索的收回勺子，主动迎上她的唇。
这个吻轻轻触碰，戛然而止。
他伸出手，捧着她的脸：“等着我回来，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也看向他。
他捏她脸的手劲加大了一些，捏的她不得不闷哼的“嗯”了一声。
“真乖。”
窗外的夜色，更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