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粥狠狠吸了口指尖纤细的女士香烟,眼神迷离地看向张代荷:“你决定好跟他分开了?”
张代荷半靠在沙发里,半合着眼睛。
昨晚太疯狂,导致她现在都有些困倦,又或许是失去了心神力的支撑,整个人有些疲惫。
“嗯。”闻言她轻轻应和了一声。
苏白粥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目光追随在窗外树影投射下的阳光里。
阳光里站着一堆小情侣,似乎也是浙大的学生。
男生捧着一束花,递给对面娇笑着的女孩儿,女孩低着头接过花,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俩人笑作一团,和那阳光一起融入温暖里。
苏白粥一下子就掉入了回忆里。
那时候的霍启也如这般,温柔地捧着一束花,站在路边等她,会温柔地为她拂去发丝间落下的枯叶。
可最后她还是弄丢了他。
她回头,张代荷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苏白粥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坐在那里,时光似乎在这一刻突然慢下来,好像回到了曾经她们一起奋斗的时光。
那时候身体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永远有精力,干劲十足。
在那小小的炸鸡店,从早干到晚,
只要看到客人来,心里就踏实了。
如今,身价早已经不是那小小的服务员可以比的了,心里却好像没那么充实了,也没那么快乐了。
有时候苏白粥甚至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她站起身,问服务员要了一床毯子,轻轻盖在了张代荷身上,她站在张代荷身前凝望她良久,最后叹了口气离开了。
她刚离开,张代荷便倏然睁开了眼。
她眼神有些空洞看着苏白粥离开的方向。
她们如今见面,也是到了需要揣测对方意图的时候了。
有些时候立场不同,不在一个阵营里,就有了隔阂,就需要防备。
就比如她和韩政委……
张代荷伸出手感受着窗外的阳光,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三年,孩子也十三岁了。
刚好是1993年。
这十几年里,她丝毫不曾懈怠,生怕赶不上好时代。
父母曾经为了钱争吵的画面常常会在深夜里浮现在她脑海中。
母亲总会指责父亲没出息,
父亲这个时候就会板着脸,指责母亲那个时候错过了赚钱机会,没让买房,错过了拆迁……
家庭的不稳定,太多都是因为钱。
所以她有机会来到这个遍布机会的时代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赚很多很多的钱,也不让她的孩子会因为钱而犯愁。
如今她做到了,想要的却越来越多。
比如……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而这一点,她当下要做的就很多很多,有个秦氏集团的存在,她这一步将极其艰难。
刚才她有一半是困了,有一半是因为装的。
因为不知道苏白粥的真实目的,不赴约显得她怂了,赴约没见到秦风的时候,她又不忍心对付苏白粥。
索性装睡。
张代荷掀开被子站起身,准备去买单。
却被告知苏白粥给她买了单,还点了晚餐,等她睡醒就可以直接吃了。
张代荷摇头失笑:“好记仇的小白。”
张晚雪的设计室刚好在这栋大楼,张代荷索性给她打电话叫她下来一起吃晚饭。
谁料电话刚打过去,那头像是早就等着似的,快速接了电话。
……
张晚雪撩起迷人的长发,临近四十的她,越发迷人,身材凹凸有致,脸蛋却依旧像个成熟的少妇,走在街上都会有不少人回头的那种。
“小白前脚刚给我打过电话,叫我下来陪你呢,没想到你就打电话过来了,本来我都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来了。”张晚雪边吃边解释道。
工作一天,她都快饿死了。
张代荷打趣道:“你这个老板咋这么忙啊,忙的没时间吃饭?”
她像个老友给她盛了碗汤放在手边。
张晚雪咽下最后一口饭,“别提了,最近单子超级多,我那设计师又跑路了,被隔壁秦氏集团挖走了,我一个人忙死了。”
“对了,咱们花间子旗下的服装今年设计比赛还用我们的?”
张代荷点点头,“嗯,不过不能用以前的老方法了。”
秦氏集团在服装大比之前挖走张晚雪的雪见工作室,目的不言而喻。
若是延续以前的方法,秦氏集团绝对会抄袭她们的创意甚至有可能创意相似,到时候花间子就会陷入被动。
张晚雪点点头,
“本来你今天不来,我晚上也是要去接小团子的时候顺带跟你说的,还有小牧之他们马上要升初中了,你这个当妈的还是要多抽时间陪陪他们。”
“前天我去的时候,金花婶子还再跟我说呢,说你最近忙得很,没时间陪伴几个孩子,可怜了几个孩子什么的,还说老六的成绩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一张卷子满分一百分,他一个人独独考了8分。
这事张代荷也知道。
只是最近忙得很,没时间管他,索性任由他胡作非为。
“我知道了。”张代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这个混球,一天都不让她安稳。
俩人吃了晚饭,散步去初中部接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明年就要升高中了,这孩子隔三年还真是难受啊,一个升高中的时候,另一个升初中,简直难受死了。”张代荷轻叹道。
张晚雪落后她半步,踩着夕阳下她的影子。
闻言柔声道:“有啥大不了的,到时候我给你看着,交给我,你啊就去忙你的事。”
她像个贤惠的小娇妻,站在她身后给她谋划好一切。
甚至连考试的时候,俩个孩子住在哪里,辅导功课什么的都替张代荷想好了。
六小只很多衣服也都是她在管,
生活上李金花在管,学习上呢陈家河管的比较多。
她这个母亲甚至没管什么,几个孩子都很听话。
张代荷实在有些汗颜。
“只是这些事麻烦你了,很多事我确实没办法时间照顾几个孩子。”
“他们升学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抽出时间来陪他们的,然后给他们补补课。”
张晚雪轻轻“嗯”了一声。
俩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校门口,两个小姑娘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一见到张代荷和张晚雪,就飞奔而来。
“干妈,妈,你们咋一起来的啊?”两个小姑娘跑过来异口同声道。
张代荷摸摸夏雨人的头,“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你们想吃什什么啊?”
小团子呵呵道:“我想吃法式冰淇淋,还有之前那个小蛋糕。”
“好好好,带你去吃。”
母女四人踏着霓虹灯,穿过狭小的学校侧门,路面激起水光,倒映出几人的身影,看起来还真是像一家人呢。
几人来到餐厅,刚点了冰淇淋。
小团子刚要大口吃,就被夏雨人阻止了。
她端起冰淇淋,举得高高的,倏然没吃到冰淇淋的小团子委屈极了。
“我要吃。”她愤怒撒娇道,像一只易怒的小兽,却不令人厌恶,只觉得可爱。
夏雨人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没好气道:“傻,你明天好朋友就要来了,哪能吃那么多啊,你就吃一点就好了,剩下的我吃。”
小团子撇撇嘴。
她怀疑夏雨人就是想吃自己的冰淇淋,才找这样的借口的。
最后小团子还是没吃到心爱的冰淇淋。
在夏雨人的强势下,以及在两个母亲豪无作为的情况下,她根本抢不过,简直就是个纯情的小白兔。
一路上,小团子明显兴致不高。
刚走到一半,她忽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起来。
“我肚子有点疼。”她有些痛苦道。
张代荷赶紧抱起她,直奔医院:“坚持一下。”
到了医院,挂了盐水,开了止疼药,症状缓解了这才收拾回家。
“以后你不要吃冰淇淋了,这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以后年纪大了疼死你。”张晚雪没好气道。
她没好气地点了点小团子的额头。
小团子偷偷吐了吐舌头,听那也是没听进去的。
只是心情很不美妙就是了。
没吃到心爱的冰淇淋,还被扎了几针,被围攻教训了,这滋味……确实不好。
回到家,又迎来新一茬的围攻。
李金花冲进厨房给她泡了杯热姜茶,“都说平时要注意,非不听,现在不注意那上了年纪整个人就更难受了啊。”
她看向张代荷和张晚雪俩人,嗔怪道:“宠孩子也不是这么宠的。”
“来好朋友了给她买什么冰淇淋啊,现在不注意,以后老了以后浑身都是病。”
俩人不敢反驳,只能低眉顺眼地听着。
到底也都大了,李金花也不好说太多,只好自己转身进去给小团子住点药茶,看着她喝下去。
主要成分是川穹,吃了专治痛经头疼的,那东西好是好,就是苦了点。
小团子本身就爱吃甜的,
今晚没吃到甜品就算了,还被灌了不少苦家伙,现在还要喝这苦不拉几的东西。
“奶,我不想喝。”
李金花盯着她喝下。
晚上,月光白色光影照在地面,带着如影随形的摇曳的几根竹影,投在梳妆台上。
两个孩子的呼声传来,张晚雪这才看向睡在另一侧的张代荷。
俩人之间隔了两个孩子,遥遥相望,像一家人。
“小荷,你真的和韩政委结束了吗?”
这段感情,其实她见证了张代荷一开始的努力,谁说张代荷没认真这段感情啊。
从一开始碌碌无为的小女孩遇见一个浑身是光的他,想要站在他身边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努力呢。
大概只有张代荷才懂其中的艰辛。
一个女人带着六个娃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遭受最多非议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那个女人。
可张代荷这些都坚定下来了。
最后放弃的原因,一定不是因为她受不了这种非议了,一定是,张晚雪就是有信心相信张代荷不是那样的人。
她或许是为了保护谁,成全谁。
张代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轻“嗯”了一声,她忽然又想抽烟了。
指尖抖得有些发颤,思念在黑夜如潮水般席卷心头,将她所有理智全都覆盖,心口忽然就空了下来。
张晚雪喉咙有些发涩。
她抬起手,想拍拍张代荷,最后却落入了黑夜里。
如果她心思完全干净,那她是可以像好朋友一样拍拍她的;可如果她内心不干净,完全不干净。
甚至带了见不得人的旖旎。
最后她轻轻落在了小团子身上,轻柔地化成了母爱,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旖旎心思化成了黑夜里无声的……叹息。
黑夜过去,
清晨的曙光有些刺眼,却十分令人舒服。
张代荷站在院子中,漱完口,和张晚雪打了声招呼。
“小雪,早上好啊。”
张晚雪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早上还是有些冷啊,几个孩子上学去了吧?”
张代荷含着口泡沫点了点头,
厨房那头李金花已经开始烹油煮面了,面香混合着猪油特有的香味散发出来。
“吃饭了,你俩赶紧准备一下。”李金花声音传出来。
张代荷洗干净牙刷,将牙缸递给张晚雪,“将就用着,马上吃饭了。”
俩人刷了牙,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张代荷看着桌上的面条,陷入了沉思,大早上吃碳水这不符合她的理念啊。
“那个金花同志啊,下次早饭可以弄简单点,不用那么复杂,比如说煮两个鸡蛋就够了。”张代荷讪讪道。
毕竟自己没动手,也不好说人家。
张晚雪则是端着碗里的半碗面条开始晕碳,大脑已经开始不运转了。
李金花没好气道:“你们懂什么,早上就是要吃点面条,养胃的,小麦。”
张代荷暗自撇撇嘴,见她真的要生气了,又开始哄。
她掏出一张卡,“对了这是您的退休金,之前社区阿姨找我说你这个一次性补缴的话,现在就能领退休金了。
我索性就给您补缴了最高规格的,这样也能跟他们退休的工人一样领退休金了。”
李金花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苍老如枯枝般的手,缓缓颤抖着抚摸上那退休存折,眼眶泪落完再次蓄满,又落下,再蓄满……
如此反复,良久她都没说出一句话来。